“在城外操练威武营的江彬在上个月便已经奉诏回京，今日便已经携辽东大同诸将入城了。”

　　那个声音说道。

　　朱厚照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了愤怒，他知道这些鬼祟之物召江彬，他最信任的将军这个时候回到京城来是为了什么，但紧接着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他知道，在这所阴气森森的宫阙中，江彬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命运已定，他已经无处可逃。

　　这一刻，朱厚照不由得再次反思起了当年太宗皇帝在靖难之后挟持文武群臣北上的决议是否真的正确。

　　纵然朱棣能一把大火烧尽金陵城那些鬼祟的琼楼玉宇，将他的侄子建文帝，连同他身旁的那些食人饮血的奸佞鬼祟一同埋葬在南京城宫阙的瓦砾之下。

　　但他没有预料到，这是无可抵御的诅咒，绝不是一把大火就可以消弭的。

　　那些东西并没有被消灭，他们跟来了，从南京城的废墟之中，一直跟到了这里，并将纠缠着所有入住这所宫阙统治者及其子孙，生生世世。

　　江彬入京的消息似乎是击碎了朱厚照最后一点反抗和挣扎的欲望。

　　听到最后的希望都已经破灭，此时的他仿若一具傀儡，面容枯槁，双目无光。

　　“陛下……该喝药了。”

　　那个声音说道。

　　紧接着，便从迷雾中走出一群身披彩衣的宫女。

　　她们手捧着皇帝出行仪仗，两个宫女升起了火堆，将冷掉的药罐中的残余全部倒进了面前的铜锅之中搅拌，加热。

　　看着面前泛着绿光，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气息的药物。

　　朱厚照认命一般的冷眼看着两个宫女将自己从床上搀扶起来。

　　用铜勺将那绿色腥臭的汁液一勺又一勺的喂到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口中。

　　每一个宫女面容都堪称惊艳，宛若出自大明最好的画师之手，两颊两侧的腮红红的像血。

　　最诡异的是，她们每个人的面容形态都仿若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肢体之间，也有一种活体绝对不应该存在的，机械式的不协调感。

　　“吃药了……陛下……”

　　“吃药了……陛下……”

　　“吃药了……陛下……”

　　所有宫人持着同一声调，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龙床上的那道身影。

　　朱厚照紧闭着双眼，那腥臭的液体划过他的嘴角，流在了地上，他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

　　他用这种方式做着凡人能做的最后的抵抗。

　　面前的宫女似乎对正德皇帝的漠然毫无意外，随着一勺又一勺的液体被灌进朱厚照的身体中，虽然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但还是有少部分随着凡人肉身无意识的吞咽而被正德皇帝吞入腹中。

　　朱厚照原本那形如枯槁脸颊闪过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这令周围这些诡异的宫女们脸上的表情越发喜悦和妖异。

　　正德皇帝身体如气球一样鼓胀了起来。

　　那被撑开的皮肤之下，如蛇一样的物体在他的体内盘旋追逐。

　　干瘪的血肉重新变得充实，皮肤变得滑嫩。

　　‘正德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环视着四周，眼中依稀有残余晶莹光芒滑动。

　　只不过，片刻之后，他就犹如恶犬扑食一般躲过宫女手中的药罐，丝毫不在意药罐本身的滚烫，一口又一口，将它全部灌入自己那被贪欲永无止境的腹中。

　　周围的妖祟看见这一幕，也再也不掩饰他们本身的恐怖和怪诞，它们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一直咧到耳根。

　　整个头颅都几乎被分成了两半。

　　这是人类绝无可能做出的动作。

　　此时的她们已经毫无顾忌，欣赏着这位凡人帝王迟来的的皈依和对“天命”的朝拜。

　　远处突然响起了鼓声，那声音来自午门城楼上那座已经有数百年历史的钟鼓。

　　随着鼓声，殿外，恭候的鸿胪寺的官员们又唱响了那古老的歌谣。

　　那歌声来自上古，凡人们鼓足勇气，祈求天意永久垂青这个繁盛的帝国。

　　这歌声宏伟庄严，但伴随着殿内的诡谲恐怖，尸山血海，显得是如此的怪诞。

　　金水桥上，又传来了司礼监太监的扬鞭之声，那鞭声先是响了十二下，预示着天子代天而行，迎接皇帝的车架将穿越百官直达乾清宫而去——这意味着患病已久的天子今天将重登御辇！再次接受百官和番邦使臣的朝贺！

　　朱厚照站起了身，他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重新从病榻之上恢复了活力，‘正德皇帝’已重获新生。

　　周围的侍女涌来，挥动着百臂，为他披上黄袍，带上紫冠。

　　十二道冕旒掩盖了正德皇帝所有的表情。

　　也掩盖了这位‘武皇帝’生命最后的所有喜怒哀乐。

　　天子再次盛装出行，他登上了御辇，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接受百官的朝贺。

　　他已然迫不及待，并随时准备去驾驶着天马，起身追逐着天空的金乌和玉兔。

　　最伟大的存在已在九重天外摆好了仙馐美酒，等待着与他举杯共饮。

　　车架穿过了金水桥，唯有天子可以同行的午门正门御道缓缓打开。

　　手持铁戈的披甲武士宿卫与两侧。

　　两队身披黑袍的骑兵在两侧跟随。

　　前方有北镇府司的的缇骑开路。

　　按照礼部安排迎驾的京官们伏地跪倒在道路两侧，唯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官员方有资格骑马跟随。

　　三品以下的只能徒步行走。

　　而沿途百姓，凡狂妄之徒敢直视天颜，皆要挖掉双目，砍掉四肢，抛尸与闹事，方能震慑宵小，展示唯有明廷律法与天子威严绝不可侵犯。

　　明廷法度森严，可见一般。

　　沿途百姓凡是远远的看见京中车队如此盛装出行，无论是流民还是商队，皆是脸色大变，要么快马远去，要么就捂住双眼，转过身子，将背部整个裸漏在这支车队的面前，匍匐于地，面容埋入泥土中，以示毫无威胁。

　　终于……南郊已至。

　　百官各自归位。

　　大多数人神色严肃的注视着皇帝的车辇，其中也不乏许多为皇帝陛下的身体好转而松了一口气，心中欣喜不已的京官们。

　　京军早已派遣了骑兵驱散周围数十里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