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算是大开眼界了,这夏伯俊不愧是做了一辈子的官,深谙为官之道。
在张泽倒下之后,并没有顺藤摸瓜地继续排除异己,而是选择了不计前嫌,再给了众人一个机会。
看似给了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
谁要是抱有侥幸之心选择了第一条,那么可以想到,接下来面对的会是什么。
而如此一来,众人除了只能选择第二条路以外,也更能体会到夏伯俊给的机会的宝贵,短时间内决计不敢有人阴奉阳违。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有了这般决断,李福对夏伯俊不禁高看了一眼,也暗自记下了今日之事。
见几人似乎还有话说,却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在场而支支吾吾地。
李福只当作没有看见,今天的事情只办了一半,岂能就此离开!
“夏老,下官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夏伯俊其实现在都还没搞明白李福为什么来找张泽麻烦,疑惑一直压在心里没有去问。
此刻见李福也没有离去的意思,知道处理张泽并非是其目的。
“进去说吧!你们也一起!”
夏伯俊知道今天是不能弗了李福的面子,却又怕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就把所有人都一起叫上,让李福不至于肆无忌惮。
李福哪里不知道夏伯俊心中所想,不过接下来都是公事,倒也没有在意。
见夏伯俊先行一步之后,李福落后半步跟了上去。
待所有人坐定之后,李福这才又解释一遍自己作为造办,吩咐手下来调取物资的时候被张泽百般推诿的事情。
又说了一下自己跟张成的恩怨,推断张泽作为其兄弟,所以才有此公报私仇的举动。
而之前什么刺客之事却是绝口不提,全然把张泽的事情变作了光禄司内部之事。
众人得了吕铭的提点之后,也不戳破,各自心照不宣地对张泽如此不识抬举的行为进行了批判。
李福见夏伯俊微眯着眼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也就不再多言。
夏伯俊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李福这个人,之前被架空之后就失去了消息渠道。
如今想来,李福乍升高位,恐怕真的是有所谓的刺客之事。
而吕铭和张泽截然不同的态度,想必也绝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那么自己是否还要与其深交就要值得斟酌一二了。
想到此处心中对李福升起了警惕之心,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李造办的意思我明白了。”
既然李福此刻是以公事为由,那么就称呼其造办,而不是平级的带班公公了。
夏伯俊站起身来,扫视一圈之后掷地有声地说道:
“此后李造办但有所需,只要符合规矩,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推诿!”
“尔等可听清楚了!”
众人顿时也站起身来,抱拳应声:
“谨遵卿官上命!”
“可满意否?”夏伯俊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福。
李福一怔,不知这老头为什么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态。
但不管怎么样,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事情他也懒得去计较。
深深看了一眼夏伯俊,直言不讳道:“夏老都这么说了,怎能不满意!”
“既然此间事了,我也不在此做这恶客了,告辞!”
说着,站起身来径直离开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作声,吕铭也只是在一旁大有深意地看着两人。
看来李福真的只是为了公事,此刻事毕就离开了,夏伯俊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
而在奉天殿之内,包括吕宗艺、偰斯在内的六部尚书、右御史大夫安然,、曹国公李文忠等人此刻正围在朱标身前争论不休。
“太子殿下,废除丞相制已经是惊天大事,若是没有相应的制度补上,恐怕会生大乱!”李文忠此刻焦急不已。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今天李善长递交上来的这份文书。
文书上首先表明了全力支持陛下废除丞相制的态度,又将丞相职权一半划分六部,一半收归皇权,并且六部所有监管权力也一并收归到皇权之中。
而且文中还说为了减轻陛下的理政压力,可以设置“四辅官“,这些人最好是平民出身的儒士,对皇帝而言没有任何威胁。
而且,“四辅官“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皇帝可以继续掌控全局。
文中言辞凿凿,看似极大的增加了皇权,对六部也没有任何坏处,更是用所谓‘四辅官’来分担皇帝压力,可谓百利无一害。
但是李文忠虽然作为武将,心思却极为敏锐,一眼就看出了李善长的险恶用心!
此事看似极力维护了皇权,但是却也埋下了一个极大的隐患,那就是六部从此失去了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监管!
李文忠话音刚落,立刻就遭到了右御史大夫安然的反对。
“曹国公此言差矣,此文可谓道尽了利弊,并且我等都觉得极为有理,怎会滋生大乱?”
“安大人所言有理!”
“我等知道曹国公对韩国公李大人有些微词,但是又岂能因私废公呢?”
“范尚书可别乱说,曹国公为人正直,此次想来只是一时没有想通罢了!”
“......”
六部尚书除了偰斯以外,见安然开口之后,顿时也附和起来。
朱标坐在主位上可谓头疼不已,这个文书送来之后,众人就已经吵了一个多时辰了,迟迟没有达成共识。
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李文忠极力反对,而六部尚书中五人包括安然却都极为赞成,而礼部尚书偰斯及其余御史、言官都通通保持了沉默。
若以朝政论,李文忠作为武将其实在这种事情上是没有多少发言权的,可是其贵为国公,又是朱元璋最为信任的人,与李善长一起主持着最高军事机构-大都督府。
所以作为跟朝中唯一可以跟李善长分庭抗礼之人,尽管朱标也觉得李善长的文书极为详尽,对于皇家利好极大,却也不能将李文忠的反对之言视而不见。
见众人争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朱标坐不住了,怒喝一声:
“肃静!”
正在唾沫横飞的安然等人听到朱标的怒吼,顿时咳嗽一声,安静了下来。
李文忠此刻心急如焚,狠狠地瞪了安然一眼之后,单膝跪地之后抱拳愤声:
“太子殿下!此事决计不可啊!这是李善长的阴谋!”
吕宗艺上前一步,冷笑一声:“曹国公莫不是觉得这次改制没有你的好处,所以心生不满?”
李文忠大怒,就要反驳。
“放肆!”
朱标见李文忠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冷硬着嗓音:“曹国公可是对本宫有所不满?”
李文忠心下一惊,知道自己太过激动,已经冲撞了太子,顿时闷声闷气道:“太子殿下恕罪!”
朱标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上前扶起李文忠之后语调平缓:
“曹国公一心为公,本宫自然知晓。”
“但是此事还需父皇定夺,你们在此争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朱标见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对着李文忠摆了摆手,又将目光扫视众人,举止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从容。
待目光停留在安然身上之后,剑眉微挑:
“李大人既然有此建议,为何不来共同商讨?”
安然见朱标突然向自己问话,不免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启禀殿下!李大人之前曾与下官言,未免有人出言讥讽,这才有意避嫌,一切自由陛下定夺!”
说着目光还撇了一眼李文忠,让后者怒火中烧,可是太子当面又不好发作,只得暗暗咬牙,侧头不语。
朱标闻言点了点头,也对李善长的反应极为满意。
确实如此,不管你们出了什么建议和政策,那最后能不能通过还要由皇权赋予,那才会真正生效。
“既然如此,那么此事暂罢,待本宫奏明父皇之后,再行定夺!”朱标一句话为此事定了基调。
众臣也没了理由反对,顿时齐声应是。
李文忠虽然十分不甘,但是奏明皇帝本就应该,自己更是没有理由去说什么,只得无奈抱拳。
“太子殿下英明!”
偰斯此时却站了出来,将手从袖中抽出,态度恭敬地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微臣也认为此事不妥,还望殿下与陛下善加斟酌!”
其余五部尚书顿时不可置信地看着偰斯,安然也是对其怒目而视。
要知道六部尚书之间虽然常有矛盾,但是在这种大事上面从来都是共进退的。
偰斯只是低着头,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朱标一愣,看了其余人一眼,不明白偰斯这是何意,但是见六部之间也并非一团和气,也乐见其成。
“本宫自会将众位今日所言,如实禀告!”
说完之后,朱标生怕再次陷入众人的争论之中,收起了李善长的文书,快步就走了出去。
顿时,整个奉天殿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李文忠大有深意地看了偰斯一眼,随即又满眼促狭地撇过之前跟自己争论的众人。
“哈哈,快哉!”说罢也带着武将们离开了。
“偰大人,此为何故啊?”安然一脸漠然地走到偰斯身边。
其余五部尚书也一脸不善地看着偰斯,特别是吕宗艺,撸起袖子就作势要干!
偰斯面皮一紧,讪笑一声:
“此事自有天意,何需再问?”
霎时间,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无人再敢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