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这一整天哪里都没有去,就待在了署衙之内冥思苦想,刘光焱等人数次经过都没有打扰。
李福没有想别的,他刚刚已经看过了朱元璋往年平寿的宴席规格,属实有些寒酸。
按照往年标准,宴席分为十八宴,各设在不同的殿堂之内,为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落座。
例如大理寺和各国使臣在一殿、四品及以上大员在分为文武在两个殿、朱元璋与亲眷和重要来客同处一殿等等。
但是考虑到朱元璋节俭的脾性,那么菜品绝对不能奢华,甚至要极尽简朴。
而朱元璋力行节俭到什么地步呢?
有一年马皇后生日, 邀请文武百官都来参加、准时赴宴。
大臣们刚开始时都不知道皇帝请客吃饭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当然不敢延误,都准时出席。
到宫里后,看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装饰,才知道这一天,原来是马皇后的生日,因此朱元璋设宴,请有品阶的大臣们到宫里吃饭,一起庆祝马皇后生日。
当天宫里筵开十数席,各大臣都是按照品阶顺序安排入席。当中一席当然是朱元璋和太子、皇子他们了。马皇后在另外一个殿里,带着女眷们一起吃饭,听说菜品都是一样的。
朱元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吩咐宫女可以上菜了。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碗清水碗菜后,百姓们都说萝卜。等上菜的宫女退下后,朱元璋拿起自己用的一双筷子,一边说道:“萝卜、萝卜,胜过药补,民间有句俗语,说是‘萝卜进了城,药铺关了门’……朕愿爱卿们吃了这碗菜后,百姓们都说‘官府进了城,坏事出了门。’来、来、来,大家快吃!并第一个挟了萝卜吃了起来。”
朱元璋带头吃,其它官员哪敢不吃,都纷纷举筷吃起来。接着宫女很快就上来了第二道菜,这道菜是韭菜。
朱元璋又有开场白了:“小韭菜青又青,长治久安得民心。”说完朱元璋又带头吃韭菜。其余官员也随着挟韭菜吃。
接着宫女继续上了两碗其它品种的青菜,朱元璋指着刚上来的两碗青菜,嘴里继续说他的“主题词”……“两碗青菜一样香,两袖清风好臣相,吃朝廷的俸禄,要为百姓办事,应该就像这两碗菜一样,清清白白。”
依然是皇帝带头挟菜,其他人仿效。
因为只有青菜没有其它的食物,因此早已经饿了的大臣们风卷残云般很快就把上来的各种蔬菜吃完了。
等各张桌子上都干干净净没有吃剩下的,完全是“光盘行动”后,宫女又给上了一碗汤……豆腐葱花汤。朱元璋继续念他准备好的主题词:“小葱豆腐青又白,公正廉明如日月,寅是寅来卯是卯,吾朝江山保得牢。”
依然是朱元璋动筷后其它人跟上,又是很快就吃光了。
众官员尽管已经吃完四菜一汤了,可因为都是素菜,比和尚们吃的还要‘素’,完全没有油水,还在饿着呢!
大家都在心里揣摩着下面该上筵席的主菜……山珍海味要上了吧!这些才是皇家筵席的应有体面。
谁知道左等右等,还是没有人上菜。
各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走不是、留下来干饿着也不是好事情。
朱元璋看大家有点紧张,于是当众宣布:“今后各位卿家宴客的餐标,就是四菜一汤……皇后寿宴就是大家的榜样,谁若违反规定,一定严惩不贷。”
接着宣布散席。
而这也正是‘四菜一汤’的由来,也进一步说明了朱元璋的节俭之风。
至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文武百官宴会无一敢违例,廉俭的风气盛行一时。
虽然这几年随着数次北伐的胜利,和国内动荡渐渐平息,国库逐渐充盈,百官们才渐渐有了肉吃,但是宴席之时还是不敢太过奢靡。
“四菜一汤就四菜一汤吧,简朴就简朴吧!”李福喃喃一声,不过心里却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既然不能在数量和规格上下功夫,那么未尝不能创新一下菜式,再加一点‘祥瑞’呢?
心中渐渐有了一些思路,顺着思路发散之后,李福越想越觉得可行。
刚想吩咐人去帮自己去办点事情,左右看了看,不禁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当即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先去厨房视察了一下,发现周二牛正在勤勤恳恳地教授那些御厨,也就没有上前去打扰。
转身出了尚膳监直奔光禄司而去。
一路行来没有什么阻碍,两地相距也不是特别远,不过一刻钟功夫,李福就到了光禄司门口。
“站住!”
李福低着头正在思考,听到喝止这才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光禄司。
从怀中掏出‘造办’的任命书,刚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光禄司长官是什么官职,只得改口:“立刻去通禀你家大人!”
守卫仔细看了一下任命书上的章,吓了一跳,不敢怠慢,抱拳之后就转身进去了。
李福倒是一愣,拿起任命书也看了一下,这才发现居然是盖的皇帝印玺,不禁对徐兴祖内心又竖了个大拇指。
看来朱元璋是真的认可了自己,李福心头一乐,不动声色地把任命书收了起来,也对自己为寿宴做的决定没有了犹疑。
没有多久,那守卫就出来把李福迎了进去。
这光禄司前身原本是光禄寺,洪武四年,光禄寺打报告说:“尚酝局所制造的酒是专门供应郊庙祭祀使用的,如果宫廷使用的情况,以及御赐酒宴及其他的祭祀场合用酒,应该另外设置酒坊制造酒来预备食用。”
并且根据宋朝时的名目增设了法酒库,设有酒坊大使,副使。
这导致了百官和贵人们各种巧立名目取酒自用,朱元璋听后大怒,当即就裁撤了原先的法酒库,并把光禄寺改为了光禄司。
并新增设了司牲司,又把孳牧所改为司牧司,设立了大官、珍馐、良酝、掌醢四个署,每个署设有署令、署丞、监事。
在经过几处步道和走廊之后,李福不得不感慨,同样是负责膳食饮宴的部门,光禄司就比尚膳监豪华大气不止一个档次,就只是因为光禄司多了祭祀和使节招待这些职权。
“卿正和少卿大人都不在,大官署署正在里面等您,您请进吧,卑职先行告退!”在七弯八绕之后,守卫终于在一处大殿站定,对李福伸手虚引。
李福点了点头,从其身边经过,手里几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守卫手里,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那守卫一愣,嘴角一抽,也没多说什么,把银子收入怀中,转身出去了。
李福刚进入殿内,就看到一个身材中等,面有长须的中年男子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侧面上首一个位置上。
见李福进来,那人才乐呵呵地从座位上起来。
“李大人倒是稀客,不知此来,有何贵干啊?”这中年男子似乎认识李福一般,直接开口问道。
李福略一皱眉,又不知大官署署正是什么品轶,便没有发作:“不知署正如何称呼?”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介绍,下官名叫吕铭,李大人勿怪,请坐!”吕铭似乎看出了李福的不爽,一拍额头,这才自我介绍了一句。
李福心中一动,吕铭?跟吕宗艺有关系吗?
不过从其自称来看,品轶应该不高,反正肯定比自己低一些,心中有了计较。
“不知署正与吕尚书...”
吕铭也没叫下人,自顾自地端起茶壶,丝毫没有架子地给李福倒了一杯茶。
听到李福的疑惑,也不藏着掖着,大方地点了点头:“正是族兄!”
李福见吕铭回答的如此爽快,倒是对其多了几分好感。
在互相再次郑重自我介绍之后,李福这才表明来意:
“陛下寿辰在即,本官身为造办,还需要一些材料,特来此处问询一二。”
吕铭闻言,立刻正色:“既是造办吩咐,定当全力配合!”
见吕铭还算识相,李福颔首一笑:“倒也并非需要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要百斤石灰石、凌子石、大量竹炭...”
吕铭眉头一蹙,不明白这些东西跟宴席能有什么关联。
“大人,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可是本司内四署仓库均无,需要从工部调取。”
“正因如此,本官才需要你们配合,你们看着办吧。”李福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放在案上。
吕铭这时候没有说话,心中也在思考。
说来这本是小事,光禄司从工部调取物品确实比尚膳监要方便许多,手续也会少一些。
可是李福和吕宗艺有点矛盾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不久前还因为此事被朱元璋怒批了一顿,导致颜面尽失。
若是自己这么配合的话,到时候族里还不知道如何评价自己呢,说不得落个吃里爬外的名声。
这李福如此相逼,莫非是想找自己麻烦?
想到这里,吕铭脸色一苦,故作为难的拱了拱手:“李大人既知吕尚书是我族兄,何苦为难下官!”
李福见吕铭如此坦率和直言不讳,紧绷地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是的,李福作不容置疑的姿态,此举本就是有意试探,如今看来这吕铭不管是怂包也好,还是跟吕宗艺有些矛盾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这么表态,很明显就是不想掺和进自己和吕宗艺的矛盾中来,这样就足够了。
“吕大人说笑了,此事只是尚膳监与光禄司为陛下寿辰互相配合而已,本官并无它意。”
顿了顿,见吕铭神态渐松,这才接着说:“若是实有碍难,不妨转告卿正或少卿,让他们帮忙!”
吕铭大喜,拿起桌上的清单塞入怀中:“谢大人体谅!如此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