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不敢
“呵呵,无妨,无妨。”王世贞抚须笑道,“你们太师傅的名声我也早有耳闻。他悬壶济世,造福万民,我十分佩服。只不过今天夜色已深,不宜上门叨扰,所以给你们两个后辈泡杯茶,也当作是敬他一杯了。”
见就连王世贞这般人物都对李时珍赞叹不已,身为李时珍传人的陆九思心中也不免产生自豪之情。
不过,今晚他能坐在这里,主要还是身边这杨意的功劳。
陆九思比王世贞看到的更多,隐隐能感觉到杨意计划的些许轮廓。他不由看向杨意,心中疑惑——杨意真的是进了什么仙境么?
对面的王世贞同样也在纠结这个问题。他与杨意旁敲侧击了半天,杨意却始终在淡笑喝茶语焉不详,搞得他愈发心急。
终于,王世贞还是难耐心中好奇,开口问杨意道:“杨小友,你今晚作的那首诗,在仙人的那话本中,是第几回看到的?”
杨意微微一笑,说道:“第十四回,《花子虚因气丧生,李瓶儿迎奸赴会》。”
没错!
王世贞心头巨震,又紧接着问道:“那...那下一回呢?”
下一回的标题王世贞已经想好,但是还没有实际写下来过!
如果杨意这也能答得出来......
“第十五回,《佳人笑赏玩灯楼,狎客帮嫖丽春园》。”
“第十六回,《西门庆择吉佳期,应伯爵追欢喜庆》。”
“第十七回......”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王世贞连忙制止了杨意。
丝毫不差!
王世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光芒大盛!
如果说方才王世贞心中还有些怀疑,那么此刻这最后一点疑虑也都烟消云散!
如果不是仙人告知,如果没有神通预示,这杨意怎么可能把接下来不管是自己想好的还是没想好的章节名都一股脑说出来?!
不过王世贞不打算让杨意再说出小说中接下来的内容。因为要是说出来,那就不是王世贞自己的作品了。
靠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得到仙人的肯定,这才有成就感!
“那个...”王世贞此时竟有些扭捏腼腆,问道,“杨小友,不知那位仙君是如何评价我....不,评价那本百回奇书的?”
“嗯......”杨意装作回忆的样子想了想,说道,“那位仙君目前只看到十几回,说是还不错。至于后面的观感,得看到再说了。”
“那你还能与那位仙君沟通么?”王世贞期许万分地盯着杨意。
“能是能,我做梦之时,偶尔还会进入那仙境。”
还没等王世贞高兴,杨意突然苦恼地扶住额头,叹息道:“只可惜,晚辈最近压力奇大无比,每晚都睡不好觉,更别谈做梦了。”
“这...这是为何?!”王世贞惊讶道。
“唉。明年乡试在即,晚辈却毫无准备。一点信心都没有,压力自然就大了。”杨意一副人生无望的样子。
“你......哈哈哈。”王世贞也不是傻子,此时总算看出来杨意所求为何,忍不住摇头哑然失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若是老夫不尽心尽力教你,恐怕老夫日后就与仙人无缘了吧?”
见王世贞会意,杨意也不再演戏,坐直微笑道:“晚辈可没有这个意思。”
“你这小辈,心思还挺重!”王世贞虽然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几分批评之意,反而更像是赞许。
王世贞此刻倒也确实不打算藏着掖着了。这不仅仅是因为问仙的需求,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也想看看眼前这名年轻人若是进入朝廷,能掀起怎样的波澜。
王世贞虽然是文坛魁首,名气极大,但是到了官场之中,他一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勋阳巡抚,其实连权力的第二梯队都算不上。
若是杨意日后真能有什么作为,那王世贞凭如今的指点就能与杨意形成“座师与门生”的关系,算是一笔成功的零成本投资。
如今的大明朝廷在太岳相公的领衔下,虽井然有序政令通行,但王世贞总感觉有一些不太妙的东西在暗暗滋生。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王世贞身在局中,也说不上具体为何。
或许日后像杨意这样的新鲜血液,能够改变一些朝廷的现状吧。
“放心吧,老夫既然决定授你制艺时文的诀窍,自然就不会信口雌黄。”王世贞想罢,开口笑道,“只不过老夫有政务在身,不可能于蕲州久留,即日就将启程前往勋阳。好在勋阳距蕲州不远,乘船自长江而上,也不过数日功夫。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到勋阳来找老夫吧。”
“多谢王御史。”杨意也是忍不住心中一喜,拱手笑道。
王世贞可不是那种磨了一辈子才磨到进士的老糊涂。他金榜题名的时候年仅二十一岁,对于科考肯定是有着自己的经验和理解。
杨意能够拜王世贞为师,相当于少走了一大段弯路,至少明年的乡试是不用太担心了。
.......
三人说完正事,正喝着茶聊些蕲州民生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王世贞说道。
一名龟公轻轻推开门,低眉顺目地走到三人旁,说道:“杨公子,江姑娘有请,说是要感激你今晚的赠诗之举,请你务必....务必前去一叙。”
“哈哈哈哈哈。”王世贞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一般,抚须大笑,对杨意说道:“才子佳人,美事一桩。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老夫和小陆在这聊两句。”
杨意看着王世贞挑眉示意,知道王世贞年轻时这种事情肯定没少遇到。杨意倒不觉得江月儿会看中自己,不过她既然都已托人来找,出于礼貌怎么都该去回应一下的。
杨意道了失陪后,跟着龟公走出了房间,让他于前方带路。
不过没走几步,杨意就发现了这龟公有些奇怪。
一路上,他始终低着头,动作紧张,神情慌乱,似有心事。
“你——”
听杨意出声,那龟公先是被吓了一大跳,然后连忙调出笑容:“公子,怎...怎么了?”
杨意打量了龟公一眼,问道:“你不是紫轩阁的吧?”
“啊...对,奴婢是怡春院的。”龟公抹了抹额上冷汗,搬出早已编好的说辞:“刚刚世子殿下在怡春院点江姑娘作陪,所以现在江姑娘就近在怡春院休息呢。”
朱由樊么......
杨意若有所思,又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这...奴婢刚刚走夜路,不慎摔了一跤。”龟公捂着脸,讪讪笑道。
杨意不置可否,也不再询问。
不一会后,两人来到了怡春院中僻静的一处厢房院落前,龟公止住步,鞠躬道:“江姑娘就在里边,奴婢就送到这了。”
“乌隆......”
天上忽而乌云密布,暗雷涌动,使原本皎洁的月亮变得黯淡无光。
龟公听着雷声,心中一虚,头垂得更低了。
杨意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院落,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沉默片刻后,对龟公说道:“你脸上这伤挺重的,可以去紫轩阁找我陆师兄看一看。”
“...奴婢明白了,多谢杨公子。”
“待会要下雨了,你记得带把伞。路上小心,不要再摔了。”
“......嗯。”
杨意看着头快要缩进胸膛里,声音变得呜咽奇怪的龟公,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院落。
杨意走后,龟公才抬起头来,眼中早已蓄满泪水,双拳忍不住紧握。
这位杨公子是个好人,龟公很想告诉他不能进去。
可是背后渐行渐近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却始终提醒着他一件事——
“我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