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思一脸茫然地目送荆王一行人远去，对于朱常泴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十分纳闷。

　　“难道是......”

　　陆九思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杨意——后者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显然对这一幕的发生早已心中有数。

　　肯定是刚刚杨意在侧室中做了什么，才导致朱常泴改变了态度！

　　也就是说，杨意刚刚答应朱常泴为其诊病，并非冲动之举，而是刻意为之？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何要帮我......”陆九思盯着杨意，心绪杂乱。

　　.........

　　考核落下帷幕，时辰已近黄昏。在荆王驾离之后，闲来没事看热闹的蕲州百姓也大都散去了，医馆又恢复了平日清雅宁静的氛围。

　　堂中，庞宪问李时珍道：“师傅，阿意这情况，算是通过考核了么？”

　　说没通过吧，杨意确实为临时的“第二十六号病人”问诊了，结果也并没有出差错；可说通过吧，这安城郡王朱常泴本来就没病啊！

　　所以，最后的结果还是得由李时珍来拍板。

　　李时珍并没有直接回答庞宪，而是默然地看向了杨意。

　　杨意微微一笑，大方地欠身拱手以示尊敬。

　　“心之。”李时珍沉吟片刻，开口道。

　　“弟子在。”杨意回应。

　　“方才你和安城郡王......”李时珍盯着杨意清澈的眼眸，心中突然浮现了些奇异的感觉，便止住了未说完的话。

　　李时珍的一生，游历天下，走遍名山大川，接触过无数形形色色的病人或过客，因此李时珍在看人这方面有种敏锐的直觉。

　　李时珍忽然觉得，他远行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徒孙似乎变了许多。

　　是脑疾痊愈了？

　　像，但又不像。

　　患上脑疾前的杨意，虽然才华横溢天资过人，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给李时珍一种从容、温和的感觉。

　　“.....罢了，罢了。”李时珍突然摇头笑了笑。

　　李时珍对朱常泴前后态度反差的原因多少也有些猜测，刚刚本想问问杨意在侧室中和安城郡王说了些什么，此时却觉得没有什么问的必要了。

　　“反正今后陆续还会有其他的考评，此次就算心之通过了吧。”李时珍抚须一笑，又对杨意说道：“心之，此后你就继续待在医馆中学习......若是有朝一日脑疾能够痊愈，是继续学医还是重提科考，抑或是另寻他业，就看你自己的了。”

　　“多谢太师傅。”杨意应声谢道，心中感觉李时珍似乎意有所指。

　　李时珍似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说道：“对了......若你之后和荆王府有什么接触，务必小心一些......王府有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弟子谨记教诲。”杨意心中一凛——李时珍果然看出了些什么，只是不知道他所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

　　※※※※※

　　当杨意离开医馆时，已至傍晚。连延数日的大雪已经彻底停了，天上阴云尽散，可惜夕阳还没能留下多少余温，就悄然向西山后掩去。

　　杨意的家也在东长街，而且就在东壁医馆的隔壁。也正是因为世代相邻，所以多年以来杨家李家的关系都极好。

　　这是一个只有一进的小院，杨意推开街门，入眼便是一方天井。其中种着一株罗汉松，枝干遒劲曲张，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份。旁边还摆着几盆棣棠、羽叶，如果是春夏花期的话庭院中澄黄浅粉煞是好看，只不过现在家仆早已散尽，庭花缺人照料，早就被连日的大雪打蔫了头，生机寥寥。

　　“棣棠花味微苦、涩、性平，具有化痰止咳、利湿消肿、解毒的功效，用于治疗咳嗽、风湿......”

　　杨意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了前几日刚记过的一条药理，随后不由得对自己这个心理医生如今却开始钻研中医药理感到有些魔幻的不真实感，摇头轻笑一声，抬步走进正堂。

　　屋内陈设简单，大都是些普通的铁力木家具，因为使用年份太久而开始发黑。唯一特殊些的，就是房间一边墙上挂着的一副略微泛黄的字画，上边写着“守分安命，顺时听天”，是多年前杨意之父从《朱子家训》中摘抄而来，亲手所题。

　　正中央的供台上摆着两块木牌和一些贡品，是杨意已故父母的灵位。

　　杨意从一边的香筒中重新取出几只香，引残香火星点燃，朝着灵位揖了几揖后，插进了香炉之中。

　　对穿越而来的杨意来说，他们只存在于记忆中，但不妨碍杨意对他们怀有敬重之心。

　　例行祭拜后，杨意摸出了袖中那块朱常泴交给他的玉佩。

　　还记得穿越前杨意只是个新人医生时，接诊的第一名患者，是一名患有抑郁症的中学生。没想到如今穿越到了大明，巧合之下又走上了心理医生的老路子，第一位患者竟也是一位患有抑郁症的青年，不得不说是一种奇妙的轮回。

　　虽然这次接诊的过程有些非常规，患者的身份又十分特别，但对杨意来说，朱常泴和当初接诊的中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一视同仁，尽心尽力”，是杨意的行业守则。

　　就算答应朱常泴的直接目的是为了让他向陆九思道歉，但既然接下了这个患者，杨意就必须要尽到自己的职责。

　　“首先......”

　　杨意开始在家中四处翻箱倒柜，许久之后才从一处灰尘满满的箱底摸出了一本册子。

　　杨意掸了掸封面上的灰尘，有些自嘲地笑道：“还书香门第呢，找本空白的本子都这么难......”

　　按照杨意的职业习惯，他会建立一个文档来记录接诊过每个病人的信息。前世有电脑手机之类的工具，现在也只能找本册子临时用用了。

　　杨意端坐至书桌前，研磨提笔，对着封面凝视半晌，随后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心之集”三个大字。

　　意外的顺畅。

　　意外的美观。

　　杨意前世虽然也曾练习过书法，但属于是业余中的业余水平，绝对写不出眼前这般圆润秀美的楷书。

　　看来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起了作用。原主自幼立志金榜题名，熟读经典之外自然也得苦练书法，一手馆阁体已经练到趋于完美的境界。

　　虽然有世人批评馆阁体十分拘谨，缺乏生气，但却十分适合杨意此时用来记录信息。

　　杨意满意地笑了笑，翻开第一页，抬笔写下：

　　“001号患者：朱常泴”

　　“身份：大明郡王”

　　“年龄：约为16”

　　“症状：疑似抑郁症，不排除双相障碍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