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十分昏暗，一名身着素衣的姑娘正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试图用火折子点亮屋中油灯。

　　这姑娘应该就是秦姐口中的江月儿。她虽然容貌姣好，但面色虚浮，唇无血色，一副病中西子的模样，少了几分活泼生气。

　　杨意看她似乎伸手也够不着，便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火折子，将灯盏点亮。

　　陆九思也到一旁推开了窗户，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煦，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江月儿坐起身，倚靠在床头，虚弱地对两人说道：“小女子有病在身，无法下床接待，还请两位小师傅多多担待。”

　　陆九思搬了条屋中的凳子坐到窗边，连带着杨意进行自我介绍后，对江月儿笑道：“江姑娘方才言重了，你是病人，躺在床上好生歇息就好。”

　　江月儿点了点头：“那小女子的病情，就劳烦小陆师傅了。”

　　杨意这半吊子当然帮不上什么忙，便抱着胳膊倚在一旁看着陆九思接下来的问诊。

　　还别说，陆九思这家伙虽然有时候看上去有些愣有些冲，但当他开始行医时，还真有点李时珍庞宪的感觉。

　　只见陆九思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看向江月儿虚白的面庞。

　　端详半晌之后，陆九思忽然脸色微变，请江月儿伸出手臂，搭起了脉。

　　“......”

　　随着搭脉的时间愈发增长，陆九思的表情也变得愈发凝重。杨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也暗暗感觉不妙——

　　俗话说，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样子，这江月儿姑娘的病情不容小觑啊！

　　陆九思搭着脉，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低沉：“江姑娘近日，可有心悸、心慌、头晕眼花，甚至眼前发黑晕厥之类的症状？”

　　“陆师傅所言丝毫不差。”江月儿淡然而又苦涩地笑了笑，显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着清楚的了解，“这些症状从前两个月开始就有了，而且愈发严重。今日晨间更是在屋内晕倒，秦妈妈担心不过，这才派人去医馆请来几位神医。”

　　“......”陆九思默默收回手，对江月儿说道：“江姑娘，那在下就有话直说了。”

　　“小女子心中也大概有数了，请陆师傅但说无妨。”江月儿说道。

　　“足阳明胃经交于下极（即山根处），《灵枢》有云，‘下极者心也’，故此处可诊中望心。”

　　“舌者，心之官也。舌头同样也预示着心脏状况。”

　　“江姑娘山根处有黑纹隐现，舌下血脉也隐隐发黑，脉象较弱.......”

　　陆九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极有可能心脏出了些问题。”

　　心脏病？！

　　杨意听到陆九思得出的结果，心里也是诧异无比——这可不是什么小病啊！

　　江月儿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个结论，脸色还是不由更黯淡了些。

　　“不过......”陆九思话锋一转，脸上又出现些笑容，“好在发现及时，病情不算严重。若是治疗得当，还是很有希望恢复如初的。”

　　“真...真的么？”江月儿惊喜地抬起头。

　　“嗯...不过毕竟与心脏有关，这病还是需要慎重对待。”陆九思挠头笑了笑，“还是明天请我太师傅再来瞧一瞧吧。”

　　然而江月儿却恍若未闻，有些激动地问陆九思道：“陆师傅，你可知如何治疗或舒缓这症状？”

　　“这....江姑娘不要着急。”陆九思纳闷地安抚住江月儿，解释道：“知道倒是知道，可是我毕竟只是个学徒......”

　　江月儿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小女子希望小陆师傅可以现在就为我治疗一番。”

　　“为什么？”陆九思不太明白。

　　沉默了半天的杨意看着江月儿的表情，此时开口道：

　　“我想，应该是江姑娘此刻有不得不下床的理由吧？”

　　“不得不下床的理由......”江月儿念着这句话，苦笑一声，闭着眼睛点点头：“小杨师傅说的也一点不错，今晚小女子必须要下床。”

　　“这......有什么事情比身体还重要么？！”陆九思腾地站起身，义愤填膺，“难道，难道是秦姐逼你今晚接客？这怎么成，我替你找她理论去！”

　　杨意无奈地拉住了急冲冲撸起袖子就欲出门的陆九思，说道：“说得现实一些，就江姑娘现在这个状态，就算秦姐想推她出去接客，那也没有客人愿意来啊。还是听江姑娘自己说清楚吧。”

　　陆九思默默想了想，又坐了回来，问江月儿道：“江姑娘，今晚到底有什么事，需要你拖着病体去做？”

　　江月儿靠在床头，眼睛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双手，轻声道：

　　“两位小师傅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女子自从沦为娼妓开始，就名落贱籍，就算我这种美其名曰的清倌人，也不例外。”

　　“我们出色卖艺，广泛交游，丝弦、书画、讴歌、舞旋、酒令、猜枚，无不精通，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千方百计从孤老一生的命运中跳出身来，有朝一日脱籍从良？”

　　“可这样的出路可遇不可求......”

　　杨意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明朝妓女除了在青楼年华衰去后被遗弃，孤老一生以外，唯一的出路就是被看中她的男人赎出青楼妓院，更有甚者甚至可以帮她向礼部提请脱离贱籍。

　　景泰年间的名妓李惜儿，正德年间的妓女刘氏，便是其中佼佼者。她们都得到了天下最尊贵之人，即皇帝的宠爱，被带离了青楼，进入后宫享受荣华富贵。

　　当然，结识天子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因此大多数青楼女子都退而求其次——名臣，名士，甚至再次点的富商，都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另一半”。

　　她们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够脱离这苦海。

　　“今晚，会有什么名公巨卿到场紫轩阁？”杨意猜测道。

　　江月儿点了点头，看向窗外——太阳西斜，天边泛起了红霞。

　　夜晚快来了。

　　“这是东边几城传来的风声，但那人行迹低调，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江月儿收回眼神，双手抓住了盖在膝上的被子，凄凄笑道：

　　“可是这种机会，我又怎么能错过呢......”

　　“我必须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在今晚展示出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