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好。

　　通常来说，当一个牌子过于流行时，也会失去神秘感和高贵感。

　　简称：掉逼格。

　　这时候，官宦富贾家的小姐们，为了维持自身声誉，自然就不会选择这个牌子。

　　而官宦富贾家的小姐们的退出，势必会砸烂这个牌子营造出来的“高级感”，到时候，怕是普通百姓也不会再买。

　　所以，吸引住官宦富贾家的小姐们，至关重要。

　　托了这个年代交通闭塞，信息交流不畅的福，林余准备打出“设计感”和“信息差”两张牌。

　　“设计感”毋庸多说，那些奢侈品时装品牌能赚的盆满钵满还逼格满满，靠的可不是面料，而是设计感。

　　在大明，衣服款式的变化恰恰很少，最多是一些颜色、布料纹样上的变化。

　　除了款式，如果还能在腰身比上动些手脚，更紧贴些…

　　啧啧，这个有违礼法啊。

　　至于“信息差”，就是十年前“崇洋媚外”的变种，只不过到时候会变成“官小的崇官大的”、“地方官崇京城的官”。

　　嘿，到时候衣服做好了，先给胡宗宪的老婆和女儿，每人送上十套不同样式。

　　这两种办法，林余不好在公共场合讲出来，否则会引得女子羞燥，男子起哄。

　　林余朝侍立一旁的江心月说道：

　　“你不是丝部的么？销售部的部长是谁，站出来，我会跟你细谈。”

　　其他的九个部长面面相觑，齐齐看向了他们身前一步的江心月。

　　江心月再往前一步，款款盈拜，用着浙直两地特有的甜甜糯音说道：

　　“公子，奴家就是销售部部长。您可与我细谈。”

　　林余这才是真的吃了一惊。

　　你一个绣品能进到宫里的顶尖绣娘，就算因为人缘不好，当不上丝部部长，也没必要强跑去销售部吧。

　　他这才细细地打量江心月，真可谓是眉眼含春，体态风流，头发盘起，分明是已嫁作人妇了。

　　可她又自称“奴家”，而不是“妾身”什么的，倒像个未婚的小女子。

　　既有丰富的刺绣技能，又有敏锐的市场洞察力，而且也已嫁作人妇，算是对闺阁小姐和他家新妇这两种人群都有体会。

　　确实适合当销售部长，就是可惜了她的手艺了。

　　他说道：

　　“那咱们到一旁细谈。”

　　其他部长们先下去了，林余重新躺在藤椅上，胳膊垫着脑袋，说道：

　　“你自个找地方坐，不必累着，要说透这件事，还需要挺长时间的。”

　　“但你是销售部长，关乎着咱们工造司每年能赚回多少银子，须得知道。”

　　但江心月没去找椅子，反而拉过裙摆，半跪下来，体贴地为林余捶腿。

　　林余一愣，身体下意识僵住了，苦笑说道：

　　“我不是先前那个管事，你不必如此。”

　　“销售部才是你的关键，你做得好，俸禄就高。做的不好，你就是把我腿捶断了，我也得下你的位置。”

　　江心月顿时没忍住，噗嗤一笑，娇嗔道：

　　“公子可要吓死奴家了，奴家是心甘情愿为公子捶腿的。”

　　林余顿时不再多说。

　　日久见人心，以后她从他这里讨不到好处，巴结自然就断了。

　　“你先前所问问题，很好，说明你不仅刺绣技艺了得，还有站在顾客立场考虑产品的意识。”

　　林余刚说完这句话，正要往下说，谁知江心月捶腿的手猛地一滞，悬在半空，整个人都呆立住了。

　　嗯？

　　这江心月还真是好生奇怪，自己这句话就算有理，也没有理到魂不守舍的地步吧。

　　半晌之后，她终于清醒过来，眼角却滴落了一滴清泪。

　　“奴家失礼了，望公子宽宥。”

　　林余摇摇头，继续说道：

　　“如果咱们商家站在顾客的立场，当能意识到，困于闺阁之中的官宦富贾家的小姐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江心月自然答道：

　　“小时候，需要的是爹娘之爱；长大了，需要的是夫君之爱；老了，需要的是子女之爱。”

　　“一身才华，俱都陷于高墙之内，浑没有一个能出门的绣娘过得快活恣意。”

　　“咳…”林余恍惚听到了一位闺阁女子的自怨自艾，这位江心月既然曾经是织造坊绣娘，要到外面抛头露面，该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出身，不过倒真是个称职的销售部长，代入顾客很沉溺嘛。

　　“我把你说的这种精神上的不快活，称之为空虚。

　　空虚了，就需要填满，可从两方面入手。

　　一是卖给她们文化产品，例如话本小说、诗词文集、甚至是连环画，让她们意识到，哦，原来还有人这样活。

　　二是卖给她们附加了‘精神’价值的物质产品。例如咱们的衣服，设计要多样化，开放化，要让闺阁里的小姐们知道，穿上了咱们的衣服，才能谈自由，才能谈高贵，才能谈精神。

　　凡人者，必溺于贪嗔痴，如何把人的渴望，寄托到咱们卖出的衣服上，是你这个销售部长该细细琢磨的事。

　　对了，你听说过吴承恩么，他有一本话本小说叫做《西游记》，打听一下他，给些银子，让他把书里猴子的虎皮裙改成咱们华夏制衣。”

　　江心月越听越蹙起眉头，对这种新奇说法隐隐有抵触辩驳之意，但到底是没多说一句，只在最后记下了“吴承恩”、“西游记”的名字，准备去打听一下。

　　眼看林余已经不再说话，还闭了眼睛似乎在休息，似乎是交代完了，她鼓起勇气，说道：

　　“公子，今夜三更，奴家在家中等您，殢雨尤云，望公子垂怜。”

　　林余登时惊醒，发现手心里已经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好看纤细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地址。

　　他朝江心月看去，她已经朝着织工部所在区域款款而去，只能看见一袭窈窕背影。

　　分外好看。

　　林余不是傻子，虽然有些词句听不太懂，但半夜三更，又是雨又是云的，他猜都猜到了什么意思。

　　但是……

　　什么意思啊？

　　把我当鸭子？

　　把我当老板？

　　咱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么。

　　就算你有着什么目的，也该耐心些。

　　林余回想先前种种，越想越觉得江心月身份可疑。

　　难道是织造局总管太监杨金水提前安排，想要用美人计，俘获工造司的新东家，然后趁胡宗宪不在浙地之时，行釜底抽薪之计。

　　呸！

　　哪个东家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林余回趟到藤椅上，心里下了决定。

　　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