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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喋血西市

撕明 吃藕八怪 4899 2024-11-15 08:50

  九月二十一日。乾清宫。崇祯皇帝朱由检又在挑灯夜战,王承恩自然还是垂手站立在侧,静静陪伴着皇帝。

  今天的王承恩,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几次意欲启齿说什么,却一直没能开口。

  一直熬到寅时,皇帝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起身准备去睡觉,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老奴有句话不吐不快,这袁崇焕万万杀不得啊!”

  “混账!”皇帝拂袖怒斥道,“事到如今,尔居然还帮袁贼说情!自朕登基以来,袁贼言语之间藐视于朕,擅杀毛文龙,放任鞑虏入京,通敌卖国,可曾视朕为君王否?”

  王承恩匍匐在地,泣血哀求道:“陛下息怒!自先帝继位,对鞑虏作战,我大明鲜有胜绩,威严扫地!袁崇焕之关宁铁骑,驱敌千里,使敌闻之丧胆,实乃扬我国威,长我志气也!此等功臣,怎可妄杀也?不若发配边疆,拟或继续羁押!”

  “何功之有?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擅杀友军?通敌卖国?”皇帝蹲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承恩,咬牙切齿地问道。

  王承恩并没有回避皇帝的注视,低吼道:“陛下!为了大明江山,老奴恳求陛下三思啊!”

  “君无戏言,王总管不可以三岁孩童视朕也!”皇帝怒喝着,快步离去。

  王承恩已彻底趴在地上,望着皇帝的背影,他轻轻叹息一声,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九月二十二日巳时。刑部天牢,袁崇焕披散着头发,胡子拉碴,镣铐枷锁加身,哈哈大笑道:“圣上杀我,乃是自毁长城,大明江山不久矣!”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狱卒没好气地说:“袁督师,您就歇歇气吧,这般喊叫了三天三夜,您的嗓子倒是不累,咱们的耳朵累啊!”

  “区区狱卒,如何懂得江山社稷之大事?袁某打得努尔哈赤满地找牙,郁郁而终,扬我大明国威,必将流芳百世!”袁崇焕冷冷讥讽道。

  狱卒也不生气,不再搭理袁崇焕,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袁崇焕的目中无人。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是这般狂妄自大,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袁崇焕仰天长啸,悲怆讼吟道:“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这时,有高级官吏带着狱卒,将一个木制盒子放在了牢房门口,狱卒打开了铁门。饭盒里,有酒有肉。狱卒打开了袁崇焕手上的枷锁,刑前的最后一餐要到了。

  袁崇焕瞥了一眼饭盒,冷笑道:“做个饱死鬼,也未尝不可,转世投胎,方有力气守护辽东,驱除鞑虏也!”说罢,优雅地吃着酒菜。就像等待他的,是一场死战,而不是千刀万剐。

  一刻钟,袁崇焕将酒菜吃得精光,荣光焕发,朗声请求道:“诸位,可否再袁某我顷刻时间,某欲梳理一下,另请与某打些水来,某要洗把脸!”

  刑部官吏点头答应道:“快与袁督师打水,另取梳子、铜镜和剃刀!”

  两个小吏快步离去,须臾便取来了一盆水,一面铜镜,一把木梳子。

  袁崇焕很认真地梳洗一番,高级官吏亲自帮其剃了胡子,露出一张清瘦但俊朗的脸。

  “袁督师,上路吧!”官吏客气地说。

  狱卒过来,动作麻利地重新给袁崇焕戴上枷锁,押着袁崇焕出了牢房的门。

  袁崇焕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和着镣铐的叮当声,高声反复吟讼道:“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很快,袁崇焕被押出监狱,关进了一辆囚车。刑部官兵驱赶着马儿,囚车穿过街道,朝西市刑场而去。

  囚车左右前后,均有数数人的御林军戒严。秋高气爽,朝阳灼灼生辉,御林军的头盔反射着阳光。

  围观的百姓挤的水泄不通,很多人都准备了烂菜叶、稀泥,准备狠狠扔一下袁崇焕的,但无奈戒备森严,囚车被御林军围在中间,百姓扔不了东西,怕伤及御林军。

  有百姓带头大喊:“杀死卖国贼!杀死卖国贼!”其余人跟着一起大喊。

  也有百姓奔走相告,像过节一样喜庆。

  袁崇焕高昂着头,站立在高高的囚车里,冷笑着俯瞰这激动的人群。想到十个月前,自己拼命守护的百姓,此刻竟恨不得吃自己的肉,他的心中无比落寞。难道,这些年自己守护辽东,御敌于国门之外,还愧对了京师父老?

  原本狂傲的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人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抉择,高傲的头颅第一次低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众人的唾骂更让人消沉。

  原本,他是准备一路高歌,以最骄傲的姿态,鄙视死亡,鄙视千刀万剐的,这一刻他泄了气。他感到了恐惧,对这一场酷刑的恐惧,对名誉扫地的恐惧。他将孤身一人,面对这一切,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西市。茗香阁。此处早已挤的水泄不通,全是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御林军维持着现场持续,留出了刑车进入的通道,以及刑场五十米见方的场地。

  场地正中央,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木桩,侩子手站立在侧,手中握着的,不是砍头的大刀,而是剔肉的小刀,闪着寒光。

  田明亮带了两个身手好的部下,艰难地拨开人群,来到茗香阁附近,便见兵马司和王欢等人一道,正在兜售门票,王欢大声叫嚷道:“黄金地段,居高临下,一览凌迟之盛况,还有茶水服务,五两银子即可上楼!”

  再看阁楼之上,已挤了不少看客,正翘首以盼。

  田明亮摸索一番,掏出十五两银子,笑呵呵道:“王兄,我等三人欲上楼观摩!”

  王欢见是田明亮,有一瞬间脸上有些尴尬,但很快恢复正常,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随手收了银两,叫嚷着:“速速上楼,莫要挡着后边的人!”

  这家伙,想必是伙同兵马司,故意坑了田明亮一把,先将茶楼卖与他,再令兵马司查封,继而自己卖门票,大赚一笔。田明亮心中不爽,但此时都不重要了,进了茗香阁。

  朱环环也在,正在张罗着茶水,供看客品鉴。见到田明亮的那一刻,朱环环愣了一下,继而表情平淡,继续忙碌。看来,朱环环也是坑他的人之一。从一开始,朱环环说介绍王公子给他认识,就是一个圈套。当然,这并不重要。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田明亮还得感谢朱环环瞧得起他,设下这个圈套,不然他哪里有机会挖地道?

  田明亮三人上了阁楼,鸟瞰着西市,初步估计得有上万人围观,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午时,押送袁崇焕的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御林军的马蹄声整齐划一,震聋发聩,地都随之颤动。

  围观的百姓开始欢呼雀跃,大骂袁崇焕卖国贼,情绪十分激动,西市沸腾了。

  刑部官兵打开囚车,将袁崇焕押至木桩处,用绳索捆绑严实。

  袁崇焕环视围观者,悲凉地大笑道:“面对鞑虏铁骑,面对侩子手,袁某未曾半点惧怕!然,面对某舍命守护之黎民,袁某怕了!若有来世,袁某定会不问边事,不问朝政,做一个田舍郎,孝敬双亲,抚育儿女,安然老死于家乡!”说着,竟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这一刻,他想起了初次赴任辽东时,妻儿抱着他痛哭流涕的场景;想起了在战场上拼命杀敌,九死一生的一幕一幕;想起了打扫战场,掩埋将士尸首的一幕一幕。

  田明亮第一次见到了袁崇焕,这个孙菁无比迷恋的历史人物。这人个子不高,清瘦,留着小胡子,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就跟自己高中语文老师一样,透着清高,却也显得有些迂腐。

  田明亮有些震惊,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书生,一手缔造了关宁铁骑,打败了努尔哈赤!

  刑部官吏宣读皇帝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袁崇焕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疑则斩师,纵敌长驱,屯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麻,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命刑部会官磔示,计三千五百四十三刀,分食京师黎民。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释不问。”

  宣读完毕,围观者再度欢呼雀跃。田明亮倒是没太听懂,这文言文文得有点厉害了。当然,他也清楚,这只是行刑前的一番废话,其实就几句话:袁崇焕谋逆,凌迟处死,家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继而,官吏宣布道:“午时三刻已至,行刑!”

  围观者顿时鸦雀无声。侩子缓缓靠近袁崇焕,手中的刀益发显得寒光闪闪。

  袁崇焕心中升起无边的恐惧,强行保持着镇定,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再度高呼自己的那首绝命诗:“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侩子手面无表情,举刀割向袁崇焕,第一刀割在了小腿上,衣衫和巴掌大的一块薄薄的肉,被割了下来。侩子手将这块肉抛向围观者。

  “啊——!”袁崇焕哀嚎着,声音犹豫地域之音,继而强行转移注意力,大声吟诵道,“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声音却在剧烈颤抖。

  见一块儿肉飞来,围观者如临大敌,纷纷躲闪。一个观众被人肉打到,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几乎吓得晕倒当场。

  阁楼上的田明亮,吓得面色苍白,心通通通地狂跳。这残忍的刑罚,真的是叫人不忍直视。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心生蹊跷,怎么李飞他们还没出现?再这样拖下去,袁崇焕都要被割得体无完肤了!

  就在侩子手割下第二刀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生了涌动,一队大概十人冲入了行刑场地,大吼道:“我等替天行道,营救袁督师,杀!”

  袁崇焕大喜,哈哈大笑,吟诵绝命诗的声音更加激昂。这样,他便能自我心理暗示,减轻一份痛苦。原本已经陷入极度绝望的他,心中再度升起了一线希望。我袁崇焕,也并非无人问津,至少还有关宁铁骑冒死营救。

  侩子手慌了神,还好御林军战力非凡,万箭齐发,这股劫囚者顷刻被射成刺猬。

  这时,另外的方向又涌出了十来人,亦是大吼:“袁督师受苦了,我等替天行道,前来营救与尔,杀!”

  御林军方阵围杀而至,瞬间将这一小队斩杀。

  接下来五分钟,四面八方陆续有零星的劫囚者,无一例外统统被斩杀当场,现场是血肉横飞。这些人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源源不断。

  刑场的持续,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为了稳妥起见,御林军驱动围观队伍后退,拥挤踩踏之间丧命的不计其数,一时哀嚎震天。

  最后时刻,李飞率领三十人,朝着刑场猛冲,俱是视死如归,大吼道:“世人当牢记,袁督师乃是英雄,而非卖国贼!冲啊!”

  御林军对这三十人展开了剿杀,鲜血横飞,但却只听到坚决的冲杀声。

  田明亮知道,最后的营救时刻来了,拨开惊愕的人群,下了阁楼,三人径直来到了柴房处。

  此处倒是无人把守,甚至连人都没有。田明亮三人径直钻进了柴房,疯狂地拨开柴堆,露出了那个竖洞。

  刑场中央,侩子手已经割了六刀,两只小腿各三刀,正在割第七刀,只见木桩连同整个基脚,突然之间整个塌陷而下。

  李飞的三十人,已经被斩杀殆尽,他独自一人被二十几个御林军包围,二十几根长矛袭向他。他身中七枪,双手还截获了十余枪,整个人都被挑到了半空中,鲜血飞溅滴落。

  又有十几个御林军蜂拥而至,对着李飞就是一顿乱刺。

  他哈哈大笑,怒吼道:“关宁铁骑千总李飞在此,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继而一命呜呼。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御林军和刑部官兵懵逼了,严令封锁各处通道。一个挖掘小队,凭着刀具和一双手,拼命刨着袁崇焕陷入地下之处。

  地底下,关宁侦察兵已解开绳索,拖着袁崇焕从地道疯狂逃窜。他们个头都小,在地下行动自如,很快来到了柴房出口。

  田明亮三人拉动绳索,将袁崇焕扯了上来,有一个侦察兵跟着上来,另外几人却不上来了,上来的侦察兵低声道:“速速带督师逃离,其余人员留守地道,继续与敌周旋!”

  御林军还没关注到此处,侦察兵带着袁崇焕和田明亮三人,一直后退,在一处背街小巷,躲进了一栋破败的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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