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孙菁逃出孙府,天都还没亮。孙菁大摇大摆在街道上疾行,此刻她不再遮掩行踪,自己毕竟已经占据先机,赶紧出城要紧,遮遮掩掩浪费时间,而且容易引人怀疑。天亮时,孙菁来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还在盘查过往行人,孙菁乃是名门望族,看那身衣衫,也知道非等闲之辈,本来无需过多盘查。但奈何她形迹可疑,皮袄子破了几处洞,雪地靴也沾满泥土,更兼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卫兵不放心,还是把她给拦住了。
她此刻身无分文,无法打点卫兵,怒吼道:“尔等竟阻本小姐出城,反了!”
“小姐,不是我等故意为难你,只是府尊老爷有言在先,形迹可疑之人,皆不得出城也!”卫兵微笑解释道。
孙菁心急如焚,指不定家里人就要寻来了,自己却被堵在此处,实在是闹心。没有办法,只得将随身玉佩交与卫兵,原本按规定是要登记在册,孙菁某日某时出城,质押玉佩一块,财物是要上交的。
但此刻没人,卫兵于是相互使了个眼色,私吞了这玉佩,没有登记,直接放孙菁出城了。他们一眼就看出,这玉佩价格不菲,再怎么也得值十几两银子。
按照知府王辉的规定,凡无法自证清白的人,即视为流寇,流寇要出城,或者要从名册中除名,交二两银子即可。这块玉佩,可比让她买出城门票实惠多了。
出了城,孙菁一边打听,一边朝青谷而去。
青谷的哨兵发现了孙菁,连忙层层禀报但田明亮那里。田明亮一听,一个衣着华丽但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子,正朝青谷而来,这还了得,一声令下:“多半是奸细,抓起来,某要亲自审问!”
孙菁穿过峪口,正在心里赞叹,这地方还真是险要,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被一个麻袋套住上半身,随即被捆成个粽子。
孙菁破口大骂:“混账!叫你们田明亮来见本小姐!”
“奸细,休要张狂!田统帅的大名,可是你这奸细随便呼的?”一个青谷战士呵斥道。他们现在私下里都叫田明亮田统帅,田明亮非常讨厌这个称谓,听到就想吐,却架不住众人要这么叫他。
孙菁又好气又好笑,关键是很憋屈,也被弄疼了,解释道:“几位兄台,小女子乃姓孙名菁,乃是你们田统帅故交,还有吴毅、张德帅两位兄台,俱是小女子之故友!此番前来叙旧,还请诸位行个方便,速速解了这束缚。”
“你这些谎言,留着去给田统帅说吧!”士兵懒得跟这奸细废话,将孙菁,或者说麻袋人扭送到田明亮的宅院,随意扔在了地上。
孙菁在地上蠕动挣扎,不知道自己已到何处,大声解释道:“兄台,我乃是你们田统帅之未婚妻,快松了绑放我出来!伤着了本小姐,田明亮定然轻饶不了尔等!”
众人都戏谑地看着田明亮,随便抓个奸细,居然说是你的未婚妻,你说扯淡不扯淡?
由于捂在麻袋里,田明亮没听出是孙菁,饶有兴致地蹲下来说:“真是有趣了,田某也系头回听闻,田某居然还有个未婚妻!”
孙菁听到了田明亮的声音,又急又恼,怒骂道:“田明亮,你死定了!”
“混账!竟敢辱骂田统帅!”一个士兵重重踢了麻袋一脚。
孙菁吃疼,怒骂道:“田明亮你个王八蛋,我是孙菁!快放我出来!”
田明亮顿时傻了眼,这丫头怎么来了?不过,想到这丫头片子被当成奸细抓起来,情急之下谎称是他的未婚妻,倒是十分滑稽。
他连忙亲自解开绳索,放出孙菁,旁若无人取笑道:“孙大小姐适才所言,田某可都当真了哦!何时洞房?”
“混蛋!”孙菁猛然冲来,对着田明亮的脸就是一番猛抓。田明亮的脸上、脖子上顿时多处挂彩。这孙菁是一边抓,一边哇哇大哭,如此畅快,如此旁若无人。
几个士兵欲阻止孙菁,张德帅摆手道:“尔等不可造次,此乃我等故友也!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几人听话地离去,只留下张德帅和吴毅,看着田明亮被蹂躏。
狠狠发泄了一番,孙菁平静下来,瞬间恢复正常,平静地质问道:“田兄,张兄,吴兄,昔日何以不辞而别?”
“人各有志,令尊乃是闻名遐迩的剿寇英雄,我等乃是臭名昭著的流寇,还请孙小姐即刻启程回家!”田明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义正辞严道。
孙菁争辩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再说,我爹剿寇,剿的都是那杀人越货之流,和你们收容难民,可谓殊途同归,保护黎民难道还有错吗?”
“收容难民?不敢当,我等均是在册之流寇也!”田明亮回怼道,“也只有孙大小姐眼拙,方指认我等为难民也!”
孙菁也不生气,对吴毅和张德帅说:“张兄,吴兄,我今离家出走,特来投奔青谷,不知二位欢迎与否?”
“欢迎!欢迎!”张德帅和吴毅连连点头。
孙菁傲娇地对田明亮说:“二位已经接纳本小姐,少数服从多数,田兄不必再说!”
田明亮也无所谓,只是好奇地问:“孙小姐,田某愚钝,总是想不明白,小姐放弃富家千金的日子不过,到这乡野受苦,所为哪般?吃饱了撑的吗?”
张德帅坏笑着道:“明亮贤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适才孙小姐已说得很清楚,她乃是你的未婚妻!未婚妻投奔未婚夫,天经地义!”
“莫要胡言!”孙菁气急败坏地嗔怒道,脸都红的要发紫了。
田明亮笑呵呵道:“瞧瞧我这猪脑子!孙小姐,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那个……尔等是如何得到青谷的?抢来的吗?”孙菁慌忙转移话题。
田明亮也不再继续调侃,毕竟这是古代,女孩子的名声甚至比生命都重要。他如实回答道:“何故说得如此不堪?这都是我等自己赚来的!我等救过你,又护送你回家,总得表示表示吧,令尊出手还算大方,打赏了纹银三百两,我等于是购得了此方土地。”
孙菁撅着嘴,抱怨道:“父亲实在有些过分了,说好设宴款待诸位的,就拿几百两银子敷衍!实在有违待客之道,不像话也!”
“嘿嘿,这般敷衍甚好,我等不介意孙老爷多敷衍几次!”田明亮一阵无语,调侃道。吃席有啥用,还是给银子实惠。
孙菁无言以对,转移话题道:“我被关了三个月禁闭,期间对外界信息知之甚少,只知李自成杀回米脂,斩杀县丞、主簿等多人,继而被延绥巡抚及庆阳知府困于庆阳荒野。李自成率兵突袭知府,以少胜多,突出重围,庆阳府城卫军溃不成军,延绥巡抚领兵追剿未果,巡抚急火攻心一命呜呼。李自成投在起义军首领王左挂旗下,现为左路虎将,杀的官兵闻风丧胆!”
这段时间,田明亮已从米脂县难民口中,零星知道李自成杀官之事,如今听到李自成的其他战况,心中颇为震撼,看来,历史上的李自成已正式揭竿而起了。他疑惑道:“大小姐,如何是起义军首领,难道不应是流寇匪首吗?”
“呃……官逼民反,自当是义军!”孙菁尴尬解释道,“我之前亦曾断言,那李自成必成大器,何如?”
田明亮心说,能上历史书的人,当然要成大器啦,未必与你的断言有半毛钱关系?
孙菁继续道:“如今,金人频频来犯,袁督师辽东,勉强御敌关外,荷兰人盘踞澎湖,倭寇觊觎两浙,农民起义军遍地开花……崇祯皇帝虽勤勉清苦,然恐无力回天!”
“袁督师又是谁?”田明亮茫然无比,他可没听过这个历史人物。
孙菁无语,脱口而出道:“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如此有名的袁崇焕袁督师,崇祯皇帝多次接见,赐尚方宝剑,封太子太保,蓟辽督师。此人打得努尔哈赤狗血淋头,郁郁而终,金人只知有袁崇焕,而不知有朱由检,如此风云人物,田兄竟然不知道!”
袁崇焕,这名字十分耳熟,应该是在一些古装剧中看到过的。听这名字,好像是个奸臣吧,难道这么有名的吗?
努尔哈赤倒是听过,后金的缔造者嘛。袁崇焕是打努尔哈赤的人,那倒是有些骨气。田明亮历史成绩不好,但每每读到清朝闭关锁国,致我中华失却良机,落后挨打,民不聊生,慈祥太后花费巨资庆祝生日,北洋水师的炮弹却打不响,他就捶胸顿足,在慈禧太后插图画旁画了很多猪,以此泄愤。
还有那吴三桂,引清军入关,致使李自成的大顺政权覆灭,这个他还是知道的。星爷的《鹿鼎记》里,对这个人物也有所描述,好像叫平西王吴三桂。
想到这些,田明亮试探性地问:“吴三桂今何在?”
孙菁茫然:“不知田兄所说何人也!”
田明亮意识到,自己兴许问了一个此时还名不见经传的人,就像当初问吴毅李闯王何在一样,于是转移话题道:“辽东那么远,与我等何干?”
“远吗?恐怕女真金人很快就要直逼京师了!”孙菁不以为然,振振有词道,“乱世已至也,陕北农民起义军如今势如破竹,辽东战事吃紧,崇祯分身乏术,我预言,义军必然推翻大明王朝也!”
田明亮有些震惊,你这丫头片子,怕不是提前读了历史课本吧?李自成推翻明朝,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崇祯上吊自杀,大清代替大明,这一朝代更迭次序,田明亮还是知道的,当然也是最不愿面对的。
他愤然道:“李自成闹得再凶,还不是替他人做嫁衣!田某预言,李自成即便打下北京城,清军必会入关,窃取胜利果实!”
“清军?”孙菁茫然,“田兄所谓清军,是指?”
田明亮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又说漏嘴了,解释道:“管他什么军吧,反正农民起义军必然成不了大器!”
“那可未必!”孙菁争辩道,“田兄现在可别把话说绝对了!”
田明亮和孙菁争辩,张德帅和吴毅有些听不懂,完全插不上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二人。
争论一番,几人给孙菁安排好住处,就在他们这处宅院。
晚饭前的挑战赛继续,孙菁看到这种训练方式,十分赞许。
田明亮给众人介绍了孙菁,这个昔日故友,青谷的新成员。
晚间,亥时,孙菁已经睡下,田明亮却来到她窗外,低声喊叫:“嗨,朋友,方便出来聊聊吗?”
“田兄有何事?不能明日说吗?”孙菁十分疑惑,但还是披着衣出来。
“跟我来!”田明亮说着,提着马灯,带着孙菁往山丘树林中走。
孙菁茫然地问:“田兄,什么事不能在此处说吗?”
田明亮不言语,一直把孙菁带到树林中。
孙菁瑟瑟发抖,尽量保持镇定道:“田兄,带我到此处,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自己心里还没底吗?”田明亮没好气地说着,拉起孙菁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孙菁停下脚步,哭丧着脸解释道:“田兄,前番我也是怕你的属下欺负我,才谎称是你的未婚妻,绝无戏耍之意!还求田兄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女子!”
“此处人多嘴杂,叫人看见不好!跟我继续往前走!”田明亮也不听孙菁的解释,拉着她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孙菁语无伦次道:“冷静!田兄冷静!你我相识许久,在刘家庄,若非小女子解围,田兄恐已成暴民刀下之鬼!还请田兄念及旧情,不要为难于小女子!家父逼迫小女子嫁人,我也曾放下厥词,此生非田兄不嫁!只是,婚姻大事,明媒正娶才是正统!若是田兄图一时之快,叫小女子以后如何做人……”
“废什么话?!”田明亮厉声斥责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孙菁啊,昔日也曾女扮男装化名孙岚,这些田兄都知啊!田兄此言何意?”孙菁茫然地看着田明亮,眼里透着无辜,但也放下心来。看样子是自己误会了,田明亮并没打算怎么怎么她。
田明亮淡然道:“我再问最后一次,你到底是何人?!”
空气在这一刻突然凝滞。二人听到了彼此的心跳。马灯微弱的灯光下,田明亮的脸有些扭曲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