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然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睁眼后的第一件事,罗然就将手插进了竹枕头中,想看看自己的存款还在不在。若是还在的话,那就说明昨天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竹枕中间空空如也,罗然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随即又恐慌起来:要是存款是被偷了呢?毕竟印象中发生的事情相比,钱被偷的概率或许更大一些。
就这么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罗然走出了房间。正巧碰上了迎面走来的赵四嫂子,于是赶忙问:“四嫂子,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赵四没有将昨天的事情跟媳妇说,所以她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跟罗然说:“昨日然哥儿是被锦衣卫衙门的人送回来的。”
还没等她再寒暄,罗然就发狂似的哈哈大笑,好似疯了一般。
赵四嫂子见罗然这样,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罗然又花了一上午平复心情,顺便规划了自己以后的生活。这时罗然却发现,自己虽然是个板上钉钉的公务员,但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报道,也不知道工作内容。虽然有个未婚妻,但是也不知道上门去见便宜岳父合不合规矩。虽然名义上是朱元璋的故人之后,但很明显没胆子进宫求见。
思来想去,罗然发现自己似乎只能回大亨酒楼继续说书。
来到大亨酒楼,宋掌柜和一众伙计看着罗然都面露惊诧之色,带着谨慎与怀疑来探罗然的话风。罗然也捡些能说的给宋掌柜说了。
在得知昨日被抓只是误会之后,宋掌柜长舒一口气。若是大亨酒楼牵连到暗碟,自己这买卖也做不下去了。至于罗然当不当锦衣卫什么的倒也不甚在意。毕竟罗然说书虽然能招揽不少顾客,但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事儿。
对于罗然今天继续说书的要求,宋掌柜也不敢不答应,只能放任这位“锦衣卫”的官老爷在自己店里登台说书。
信国公府中。汤和昨夜喝得有点多,回府后直接就睡了。
宿醉醒来后,汤和叫来了汪溪寒。
看汪溪寒进门给自己请安,汤和已经没了昨日那种高兴的神情,正色说:
“汪家侄女不必如此。甚么义父只是想将你捞出教坊司的说辞而已。我素来敬仰你父亲,乱世之中能给百姓一条活路,哪有跟他抢女儿道理?其实我本该早些寻你,只是我这些年常常不在京中。这事干系太大,又不好让他人代劳。才让侄女受了这些年的苦,真是委屈你一个姑娘家了。今后在外面做个样子就好,私下我仍称你侄女。”
汪溪寒听汤和这么说,直接拜倒在地:“女儿五年孤苦无依,昨日刚得父亲疼爱今天就不要女儿了吗?”话中带着哭腔,有着莫大的委屈。
在被发配教坊司这些年里,汪溪寒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丞相府千金变成了专练乐舞的乐户。所受的辛苦和委屈非常人能想,只有自己才知道。而且那教坊司乐户若是到了年岁之后,便从司中驱逐。
汪溪寒自己本是犯官之后,又是乐户贱籍。若是离了教坊司,就算想找个人家也难。怕自己日后衣食无着,她才会自己琢磨着做些小本买卖。没想到第一次卖紫苏米糕就弄砸了,所幸遇到的是罗然才没折了本钱。
汤和见她说得情真意切,也是感慨:“罢了罢了,先起来说话。怎么叫都随你吧,反正你今后在这国公府中与我亲生女儿无异,倒也不必拘泥这些。”
随后又问:“昨日将你许配给那个罗然,可还满意吗?”
汪溪寒起身之后不答话,只是低声的“嗯”了一声。
汤和笑道:“我别的本事没有,这双眼看人却是极准的。要不然以我的本事,也混不到这国公之位。”汪溪寒点了点头,知道自己的这位义父没有夸张。毕竟义父当年以千户的身份,却以皇上马首是瞻。要知道当初皇上也才是一个什长而已。
“那罗然虽然看起来有些呆气,但心性极为纯良。这种性子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从军,但是对于女子来说,却是夫家的不二之选。”
汪溪寒想起跟罗然的初次见面,便将这事当做笑话跟汤和讲了。
汤和被逗得哈哈大笑:“昨天你一直抱在怀里的就是那个什么布枕头吧?倒是个稀奇玩意儿。”
“女儿缝好后试着枕了一下,确实比那竹枕舒服许多。回头女儿给父亲也缝一个。”
汤和笑话着自己的义女:“果真是女生外向,有现成做好的还要等回头再缝。”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汤和便打发着汪溪寒去送枕头。
“那小子今日一定还在大亨酒楼说书。你正好借着这由头,看看这小子到底合不合意。”
临出门的时候汤和从怀中掏出了“罗然的积蓄”,递给汪溪寒:“这是那小子的聘礼,交给你了。咱们打扮打扮再出门,到时候乐疯他。”
汪溪寒取了枕头,又被国公府上的丫鬟打扮了一番。身边带了两个丫鬟,心中惴惴不安的来到大亨酒楼。
自从被发配教坊司后,汪溪寒早就将之前千金小姐做派打磨得精光,就连性子也变得泼辣了些。所以才会在摆摊时把罗然训得哑口无言。只是再泼辣的性子,终究是个女儿家。现在要去见自己的未婚夫婿,汪溪寒此时心里还是非常忐忑的。
来到大亨酒楼后,掌柜和伙计都没认出这个富家小姐打扮的人是昨日在这里被抓走的那个小厮。只是觉得这位小姐怀中抱的蓝色布包有些眼熟。
因为昨天大亨酒楼被锦衣卫查了,很多食客今天为了避嫌没有来。所以此时大亨酒楼中难得有些空座,汪溪寒随便找了个二楼雅座坐了下来。
台上罗然正讲到了杨过认欧阳锋为义父这段。台下的汪溪寒听得入神,不觉想到自身处境。自己也是无依无靠时,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信国公汤和收为义女。在初入教坊司时,汪溪寒无数次的幻想着有父亲的故旧能够救自己脱离苦海。但等了一天又一天,父亲做丞相时提携的那些人却唯恐避之不及。有时在大朝大祭时即便是瞧到了自己,也会假装视而不见。
慢慢汪溪寒就认命了,直到昨天。她没想到最终救她脱离苦海的人,是朝中与父亲毫无交往的信国公。虽然只是相处了一天,可汪溪寒却感觉汤和对自己与亲生父亲一般无二。就连给自己选夫婿,也是以人品心性为重,而不是与勋贵之家联姻交好。
听了一会儿杨过与那欧阳锋的父子情深,到了罗然饮场休息的时候。
汪溪寒打发身边的丫鬟去请罗然。
罗然在大亨酒楼说书也有几个月了,经常会有“粉丝”趁闲暇功夫来搭几句话。他倒是乐得多跟人聊几句交个朋友,只是这次来请的是丫鬟,想必是个女眷。罗然为了避嫌,于是就摆了摆手推辞。
罗然推辞过后,不一会儿那丫鬟又来请。不过这次还带来一句话,丫鬟悄声对罗然说:“你还要你的布枕头吗?”
虽然对于洪武朝的事情,罗然有时候会反应不过来。可他并不蠢,一下就猜到了这是自己没过门的媳妇儿来了。
于是就好好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丫鬟过去了。
短短的几步路,罗然手足无措的,有两步甚至都要顺拐了。好歹上了二楼,推门进入雅座的时候,罗然甚至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幅样子落在汪溪寒的眼中,觉得非常好笑。不由得出言揶揄:
“昨日对着皇上都能据理直言,今天怎么怕成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