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过了十几年,杨丽华在杨广登基几年后去世,杨广也没有像独孤伽罗期盼的那样大有作为,而是残暴无度,三征高句丽,在全国各地大兴土木,民怨声沸,苦不堪言,最终全国各地爆发起义,自己被宇文化及所杀。
经过一段时间浪淘沙般的互相征伐,以李渊为首的关陇集团拔得头筹,得以入主长安,号为大唐。之后李世民等人率军消灭各地割据势力,扫平窦建德与瓦岗寨,彻底稳定时局。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后,社会再度恢复平静。
邺城如今经过修复和治理,虽无法恢复往日繁荣,不过人口逐渐兴盛,城镇发展也有了些起色。当下正值仲春时节,粉絮飘飞,花香鸟鸣,春风沁润人心,阳光令人惬意,不少达官贵人在邺城郊野游玩,气氛一派和谐。
在郊野密林中,一位年轻女子正与侍女观赏杏花,她看起来约莫十七,面容秀丽,身姿绰约,在花海中尽情徜徉,陶醉不失优雅,举止投足颇具涵养。
待玩倦后,众人打算去另一片郊野再看看,不过不知如何抄近路过去,看来得找人先问一下。环顾四周,她们注意到不远处正坐着一位老者,身着粗布白袍,胡须冉冉,发缕苍白,看起来像个老樵夫,他那浑浊的双眼透出几分和蔼和沉稳,让人感到心安而踏实,看起来是一位信得过的向导。
为表尊重,年轻女子动身与众侍女一同前去问路。
“请问老先生,附近可有近路通往另一片郊野么?”她欠身行礼道。
“啊,大概是有吧。”见众人前来问路,老者似乎有些意外,“沿着东方走五十步左右,就可以看到一片石子铺成的小径,从那里可以通往另一片郊野。”
“十分感谢老先生相告。”对方行谢礼道,“老先生看起来像是本地人,也是在今日借由闲情逸趣,来到此地欣赏春日风物么?”
“不算本地人,是迁居在这儿的野人。也谈不上欣赏风物,只是散步乏了,在此稍坐休憩。”
“原来老先生是居于花草、观云赏月的隐居人士,实在是风雅之极呢。”
“没这么堂皇,我只是为了躲避战乱,不得才来到这儿。或许晋人陶潜比较符合令姑娘所言,至于我这老头嘛,顶多是个混迹郊野的俗人而已。”
“老先生真是谦逊有加。”对方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方才奴家似乎探闻到些许异香,是这片密林中长有许多散发香气的药草么?”
“大概是吧,先前这里有好几丛白芷,长得很是旺盛。至于现在还有没有,我也记不太清了。这么一想,距离上次在这儿见到白芷花,也过了近五十年。”
“原来如此,没想到邺地的建城历史还不太短。怪不得这儿虽遍是郊野,却仍古迹森然,坊里有序。看来邺城能成为前几朝的都城,也是有迹可循呢。”
“作为北地历朝古都,邺城也是繁荣一时的大都汇。只是文帝即位后,对这儿实行毁城迁民,遭到破坏的邺城逐渐回归荒野,直至最近才有所恢复。”
“邺城经历的风雨可真不少。我看老先生做事好似嵇中散,说话也堪比庾开府,还通晓古今事理,果真是一位知圆行方的雅人呢。”
“诶呀……姑娘还是太抬举我啦,我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樵夫,运气好逃过了各类大祸,吊着口气活到今天。到了这把年纪,能正常吃饭交流就相当不错了,实在担不起如姑娘这么盛赞。倒是方才交流了一番,我觉得姑娘您对往事的了解很透彻,观察也相当灵敏,又饱读古籍,料应是位善良大气的豪家闺秀吧?”
“哎呀……承蒙老先生谬赞,只是如今奴家已出阁,不再是闺秀了。”
“哦对,如你这般年纪,应该早有婚配。我也是老糊涂了,脱离了世间之事太久,忘了许多做事的规矩,多有失礼啦。”
“啊……无妨无妨,老先生不曾了解详细,定然怪罪不得。”
正交流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踏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正向这边走来,众侍女见状纷纷行礼,看来这位青年身份地位来头不小。
“先前去邺南寻你不见,听侍从说你等来到这儿游玩,就一路找了过来。”年轻书生注意到了一旁的老者,“观音婵,这位是……”
“啊,方才出游偶遇这位老先生,是隐居在这儿一带的人士。”
“原来如此,见过老先生。”年轻学子作揖道,“在下长孙无忌,方才这位乃舍妹长孙观音婵,若舍妹有言行不周之处,还望老先生海涵。”
“长孙大人不用担心,这位姑娘举止很是得体,让我这老头都相形见绌。哦对了,看你这身打扮,估计是位官家人吧?现如今,外面是什么时代了?”
“啊,是这样的。不久前隋朝亡于二世、河东请服,我等随唐国公入主长安,号为大唐。舍妹乃当今陛下次子秦王正室,在下也在秦王府上供职。”
“原来如此,唉,没想到代周之后,隋朝不过四十年就崩塌为一地碎片,也算是一种因果轮回吧。如今想来真是时光如梭,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啊。”
“老先生应该是经历了许多事情,肯定觉得时间过得比较快。”长孙无忌说道,“我看老先生谈吐不凡,曾经也是风云一时的显赫人物吧。”
“诶~长孙大人言过了,我只是个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维持残生的老木头而已。在我还年轻时,就像四处奔涌的流风,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步伐。而当我遭遇了人生变故,生命凋零如同飘在水面上的残云,稍一不留神就会被水波搅得七零八碎。我这一辈子,差不多都在茫然无措中踽踽独行,在追逐未来时不断失去珍视的人与物,为了不知是否能值得为之付出一切的目标而努力。到最后一看,我好像什么也没得到,但又好像什么都得到过。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啦,再风烛残年的时候,只要觉得人生做过的大多数事情,能够勉强对得起良心,在余下的日子里尽量赎清往日的孽债,就觉得已经很知足了。”
“能如此详尽简明地总结一生,就算老先生只是一位亲历者,也肯定是一位有过传奇经历的见证者,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一位不平凡的人。”
“哈哈哈,我要真是个传奇,又怎么会在‘为什么而活’这事儿上纠结大半辈子呢,充其量就是一个讨生活的人。曾经的我不知在遇到重大坎坷后如何面对余生,也感觉未来的生活充满磨难和不确定性。不过我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仍要继续,依然要为了某些微不足道、遥不可及的想法而努力,希望落空了也不要紧,找些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东西就好。就算在年轻时看到了人生的尽头,也不要丧失信心,说不定某时某刻就有了活下去的想法呢。”
“的确非一介俗人啊,有劳老先生教诲,这番话在下定然谨记一生。”
“可别哈,我习惯了胡言乱语,这些只当个牢骚听。长孙大人还是要有自己的判断,毕竟每个人的生活各不相同啊。”老人站起身,望向远处的落日,“快要入暮了,今日出来转悠够久了,该回去让我这老木头一样的身子歇会儿了。”
“我等不久也要启程回府,老先生慢走。”
长孙无忌、长孙观音婵与众人拜别对方,目送老者离开,此时微风乍起,他的背影愈发模糊,与树林悄然融为一体,不断被暮色遮掩,最终彻底消失在郊野密林之中,此时微风终然落地,仿佛在宣告一个旧日时代的落幕。
北镇起乱裂四方,孤身历难抵未央。缘天入枢任刑者,捉刀踏鬼斩逆狼。
会雨过邺逢白芷,遭劫离京蛰萧墙。终朝业成残烛身,无边细雨几多凉。
待胧月升空,寥星亮起,面前的树林早已归入沉寂,静谧无声。
“真是一位神秘莫测的老者呢。”长孙观音婵说道,“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好像许多条溪流,汇集到了他一人身上,化作了无声的大海。”
“从刚才这位老人谈吐来看,确实是一位旧时代的英杰啊。”长孙无忌说道,“曾经的名人豪杰犹如过江之鲫,但耐不住岁月的消磨,所有人都像薄云一样被时间的狂风席卷一空,只剩几片残云坚守在原处,让后来者从中一窥过往。”
“是啊,任凭再杰出的人,都禁不住年岁的增长。每个人都是山间的一道溪水,持续不断向前奔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停止。能在原野上留下几道水痕,即使最终依然要汇入汪洋大海、丧失身形,也能在世界上留下些什么吧。”
“说的是啊。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打道回府吧,秦王估计已经到府里了。”
“好,我们走吧。”
宁静、安详之气息笼罩四野,月光洒落在邺城的断壁残垣上,轻柔的晚风拂过脸颊,丝绸般的触感令人沉醉。往日火红的长庚星此刻如溪水般纯蓝,在半空中绽放星光,色彩犹如玉佩的横玉折映出的白光一样澄澈,引人无限遐想。
不论未来如何变化,无论时代如何发展,长庚星都会缀在夜空中,恒久不变,为每一个夜行人指引方向,照亮未来的道路。
山谷中的溪流不曾停止奔淌,会循着微风的指引一直涌向远方,开拓专属于自己的水道,掩映在薄云的零碎阴翳之下,直至汇入茫茫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