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飘落,遍地残阳,凉风乍起,湖波微荡。
宇文邕正在大德殿处理政事,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对方看起来魁梧高大,面如冠玉,颇具儒风,手捧一摞文书,看样子是来议事的。
“啊,九弟来了。”宇文邕认出了对方,“快坐吧。”
“谢陛下赐坐。”
来者名为宇文招,乃北周文帝第九子,当朝赵王,兼任大司马、大司空,柱国之一。他在诗文创作颇有建树,是宗室大臣中为数不多的文武兼备之人。
“最近须你过手之事颇多,有些忙不过来吧。”宇文邕说道。
“不敢,陛下安排之事都在臣弟力所能及之内,都是应做之事。”宇文招说道,“倒是陛下最近操劳过甚,要多注意休息,不能总服丹药提神。”
“无妨,眼下国家百废俱兴,大小事务都需要朕亲自处理。虽然累是累了点儿,提神丹的味道也不怎么样,不过倘若大周能在朕手中盛极一时,哪怕服丹药至死,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在陛下的英武决策下,大周必会兴盛不衰。陛下也会洪福齐天,长寿安和。只是这丹炉之物提神功效虽好,但损害经脉的副作用亦不可忽视。何况陛下还要操心寻找长流之珠下落之事,更要仔细保养身体才好。”
“这些都是小事,既然为人君主,操心多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哦对了,阿盈怎么没跟你一块来这儿,难不成没跟来宫里么?”
“啊,她跟着来了,不过未等进殿就跑去了大内,估计这会儿待在太后处耍闹。陛下要见她的话,臣弟这就唤人将她接来。”
“不必了,朕只是随口一问,阿盈还是小孩子,不用对她约束太多,这会儿正是随心玩耍的年纪。哎呀,最近在殿里待得太久,身上捂得怕是要发毛。去外台上晒会儿太阳吧,萧岿从江陵新贡了些茶叶,正好一块儿品鉴下滋味。”
“谢陛下厚赏。”
待何泉备好用具后,二人就一同前往外台。
这会儿宇文盈正在宫中到处游逛,她先前本想去祖母叱奴太后那里玩一圈,不料被侍从告知太后正在休息,只好先行离开。太后性情温和,待人真诚,对小辈更是疼爱有加,宇文盈很喜欢在那儿耍闹。不过现在太后已休息,自己就先在宫内闲逛一会儿吧,待父亲和陛下议事完毕,就可以回家了。
宇文盈年方十四,乃赵王宇文招之女,当今皇帝宇文邕之侄女,北周文帝宇文泰之孙女,自小生得明媚无双、身姿绰约,举止大方、毫不拘谨,可谓是:
初长少女玉立亭,张扬个性颇聪灵。长辈呵护君亲宠,卓有主见事躬行。
掌上明珠言极是,捧如明月众为星。若问谁家可人儿,千金公主宇文盈。
贵为千金公主,又在众星捧月中成长起来,宇文盈自然会有些小傲娇和迷之自信。不过在大多情况下,她的言行举止算很得体,除了极个别情况。
“咦?是阿盈吗?”
一声略带试探的声音突然传来,宇文盈心里一惊,连忙转身看去,只一打眼就认出了对方的面容,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没错没错,确实是我哦。”宇文盈一路小跑来到对方身边,“真是太巧了,杨阿姊怎么也在这里?”
“啊……皇后邀我提前来长安宫适应一下,好为之后封妃仪式做点准备。”
来者是一位略显羞涩的姑娘,名为杨丽华,乃当朝隋国公杨坚长女。整个人儿散发着月下聚雪般的气质,端庄宁静,雍容大方,可谓是:
获幸得封太子妃,修品锻行经年岁。温婉安良性谦和,恬静脱俗质雅蕙。
时有心潮奇新鲜,长记家中悉教诲。顾盼生姿林下风,涵养佳德言行窥。
今日杨丽华受到阿史那皇后的邀请,来到宫中观览了几圈,顺便与太子宇文赟接触一下。她与宇文盈自小在宫中相识,交情匪浅,只是近来不常见面。今日得见让二人都十分欢喜,拉着手一起坐在莲池边畅谈起来。
“原来如此。”了解缘由后,宇文盈打量起杨丽华,紧接着坏笑起来,“我说杨阿姊今日怎么格外秀丽,原来是准备见心上人了呀。”
“哎呀……才不是因为这回事……”杨丽华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顿时脸红起来,娇羞的样子可爱又拘谨,如同仲春盛开的海棠花。
“啧啧,话虽如此,但你的脸色却很诚实哦。看来以后该改口了,不能总叫你杨阿姊,得习惯称呼为‘太子妃殿下’了。”
“阿盈可真会打趣人呢……”杨丽华浅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却带起一丝愁容,“倘若当真能见到所谓的‘心上人’,倒还算好了呢。”
“唔?此话怎讲?”宇文盈有些不明所以。
“在我七岁时,家父就与陛下作主,将我许予太子,待我稍大些后才知晓此事。不过嘛,我很早从母亲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面临这种命运。所以当它真的降临在我身上时,反倒觉得没那么惊讶了。”
“呃……那杨阿姊如何看待太子殿下呢?”
“这个么……其实我并不排斥太子,啊不对……太子贵为储君,自然没有任何嫌弃的理由。只是从心里来讲,我和他只是在某些方面有所交集,可能算是知己好友吧,要说是‘心上人’,大概就有些勉强了。至于未来我能否将这种关系转化为夫妻,也是一个有待尝试的事情吧。”
当今太子宇文赟貌相俊朗,才能胆略也比较杰出。只是他常年受到父亲宇文邕的严格打压,性格有点儿阴郁极端。尽管他早已明确了自己与杨丽华的婚事,依然经常跑出宫去寻花问柳,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反抗宇文邕的高压态度。
所嫁之人不一定是自己心上人,还常被对方冷落,任凭谁也很难长时间受得了。好在阿史那皇后、叱奴太后等人对杨丽华十分照顾,又对宇文赟加以约束,才不至于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嗐,没事儿,不必如此伤心,再说还有我在呢。”宇文盈安慰道,“这家伙充其量只是储君,以后胆敢再胡作非为,我定让陛下好生管教他。”
“不要不要……可千万别让陛下过多插手。”听到这儿,杨丽华有些惊慌,“陛下日理万机,本就十分疲惫,万不可再为我的私事另操心太多。何况陛下对太子的管教有点儿粗暴,倘若让陛下一直施压,我怕太子会受不了……”
“啧,我的好阿姊,你真是太善良了呀。”宇文盈有些无奈,搂住了杨丽华,“既然阿姊的话到了这份儿上,那我就先不和陛下多说这事了。不过往后若那家伙再行事不矩,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绝对会替你收拾他。”
“唔……太子殿下人还是不错的……不用担心。要是阿盈一定要对他下手的话……也是可以的,只要别太重就行。”
二人在莲池边谈天说地时,远处一位衣装显赫的年轻男子似乎正在看向这里,稍停顿了一会儿就朝这边走来,步调自然从容,气质风雅恬淡。
“唔?十三叔怎么在这里。”宇文盈认出了对方。
“我刚给陛下送完文书,正打算离宫,见一人貌似像小阿盈,便前来一探究竟。到跟前一看果真是你,还有准太子妃。”
对方说着就向杨丽华行礼,杨丽花也赶紧起身回礼,生怕有什么怠慢。
“早就听闻准太子妃有林下风气,今日得见果真如此,颇有当年独孤夫人的神采。杨家的孩子,个个儿都出落得标致有才呢。”
“大人过奖了,这都得幸于家父的引导,以及家母的悉心教养。”
“准太子妃不仅秀外慧中,涵养也如此深厚,令人赞佩。”对方看向宇文盈,“对了,方才赵王托宫人捎话给我,他在宫中与陛下议事可能要有一段工夫,若你急着回家,就让我顺路带你回赵王府。”
“这就不必啦,谢王叔好意,我还要同准太子妃玩一会儿。王叔先回吧,一会儿我跟阿爹回府就行。估计这会儿太后也起身更衣了,要是实在累了,我就去太后那里待会儿,正好看太后那儿有没有新进什么好吃的果子。”
“好,那我稍后差人同赵王知会一声,先行告退了。”
“好,王叔慢走哦。”
对方临走前再次向众人欠身,之后就转身离开。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很少在宫中逗留的杨丽华,见到这位生人不禁有些好奇。
“啧啧,杨阿姊对我这位王叔挺好奇呢。”宇文盈凑近道。
“唔……只是挺好奇是谁,毕竟不怎么来宫里,好多人看起来有点眼生。听你叫他‘王叔’,莫非是陛下的手足兄弟吗?”
“哈哈哈,没错。方才那位是本公主的十三叔,滕王宇文逌,他常和我阿爹一起共事。这位王叔没比我大多少,和其他老王叔们不同,他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对我这些小晚辈也很关心,简直是最贴心的王叔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需要了解的人和事还有好多呢。”
“十三叔不仅温文尔雅,讲话也温柔。不像六叔卫王宇文直一样总是板着个脸,天天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光挤兑五叔宇文宪。陛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经常把要事委派给六叔,或许他真有什么过人的能力吧,不过我是不怎么喜欢这位王叔。像十三叔这样君子般的人物,怕是世上再找不出几个了呢。”
看来卫王宇文直受到的非议不小,以至于让宇文盈这个侄女都对他有点意见。若非宇文直参与诛杀宇文护的行动获功,又与宇文邕同出于叱奴太后,加之宇文宪并不计较过往,这人指不定犯点儿什么错就被削爵废成庶人了。
只是宇文直对这些包容并不领情,反倒愈发变本加厉,不定哪天就要遭报应。
“宫廷的事情,确实有点复杂……”杨丽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近来我倒是得知一人,与滕王殿下气质颇为相仿呢。”
“哦?还有这样的人?”这一番话激起了宇文盈的好奇心。
“听我父亲说,这人好像是陛下身边的亲信护卫,担任散骑常侍的北宫珩。不过据说此人行踪隐秘,平日里大家都没见过他几面,行踪十分神秘。”
自从诛杀宇文护后,已有人陆续注意到了北宫珩等人的存在。不过他们大多只留意到了其表面的官职身份,至于背后的真实面目尚无人发现。毕竟宇文邕深知此事的保密性极为重要,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
“原来如此,陛下身边还有这等人才,能与滕王不相上下。”宇文盈支起下巴,“太出人意料了,不知道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陛下身边的亲信,似乎都居无定所。若想见上一面,怕是不容易呢。”
“唉~好吧,看来只能等个缘分了。”宇文盈略微扫兴,但又重新振作起来,“不过既然能如此被人广为熟知,不单是能力出众,想必其气质定不输那高齐的兰陵王高长恭吧。”
“咦……阿盈好像对那人挺感兴趣呢。”杨丽华凑近微笑起来。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宇文盈连忙避开她的目光。
“啊,真的么……”杨丽华盯着她的脸,“那怎么脸红了呢?”
听到这话,宇文盈赶紧照了下莲池,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染上红晕,一旁的杨丽华见状暗笑起来。宇文盈有些无所适从,为了缓解尴尬,索性直接扑到对方怀里耍起无赖,杨丽华无奈只能任由她胡来。
在远处的楼阁上,宇文邕、宇文招正举茶对饮,不时观望楼下嬉闹的二人。
“看来后辈们挺相处得来。”宇文邕说道,“自从十三弟等人封王外出后,太极殿的大院里就很少有这样的场面了。”
“是啊,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类场景了。”宇文招注意到了在池边端坐的杨丽华,“准太子妃看起来娴静淑雅,确实是不二人选。”
“自幼经受独孤夫人的教导,自然在气质和举止上都十分得体,朕诏她为太子妃,也是希望她能约束能阿赟的行为。”
“所言极是。”宇文招微微蹙起眉头。
“看你脸色不太对,既然有事,就快讲吧。”宇文邕察觉到异样。
“无何大事,只是不知有些看法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依臣弟观察,太子妃固然温和恭良,将来成为皇后必然可以母仪天下。然而其父隋国公普六茹坚——也就是杨坚,他虽然能力出众,毫不逾矩,但给人的感觉十分复杂。此外他气质非常,貌有异相,恐怕心思并不简单。”
“你是说,杨坚有可能怀有二心?”
“不一定,但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臣弟认为应该适当对杨坚加以提防,部分国务要限制他的参与,尤其在辅国大事上。自从杨家、独孤家联姻,依附在杨坚身上的势力就愈发丰厚,倘若他一旦扎根,比藤蔓还难清除,若是与宇文护相比,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弟之语确有道理,任何臣子势力坐大,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就当下局面来看,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从前杨坚被宇文护毒害,朕曾予过他庇护。宇文护死后,杨家蒙受的冤罪尽数由朕平反。不论出于畏惧,抑或感恩,杨坚一时半会儿必然不敢造次,否则光是朝堂上的舆论就会压死他,更别提他并没有掌控能与长安抗衡的力量。当然,如九弟所言,杨坚凭自身能力不断积累声望,独孤家、杨家的势力傍在他身上,大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趋势。一旦杨坚出了什么变故,朝野上下都会陷入短时间的混乱,这对刚压制了宇文护势力的我们来说,并不是个好事。起码就目前来看,杨坚的价值还很丰厚,动他的成本也过高,倒不如维持现状,至少在朕执政时,让他做个忠臣,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足够了。”
“陛下言之有理,对杨坚的确该小心处置。”宇文招看向远处的宇文盈,“只是希望不论出现什么变故,阿盈都能与太子妃保持最纯粹的友谊吧。”
“看得出来你很疼惜阿盈,不论何时都带在身边。”
“阿盈的亲娘去世得早,从小就缺乏亲人关爱。臣弟常年忙于事务,又疏于陪伴,对阿盈亏欠太多,不想让她再缺乏亲人陪伴,也不舍得让她离自己太远。”
“倒也是,朕对清都、义阳公主的态度,也差不多像你对阿盈一样。”宇文邕若有所思,“你最近听闻突厥的消息了么?”
“听说了一些,他们似乎想要和中原王朝联姻,以求得在草原称霸的后盾。”
“草原上的可汗们都不安生,整日都在幻想美梦。现在大周逐渐国富力强,自然不必考虑这帮锻奴的法子。若是将来局势异常,需要稳定突厥,维护大周的稳定与利益,就得看诸位公主如何抉择了。”
宇文招沉默不语,他知道宇文邕的话意在何处,但并未表态,只是静静注视远处的宇文盈。宇文邕也已经表明想法,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品茶。
夕阳入暮,晚霞漫天,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尽管如此,她们也知道这会儿得回家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再相见。
暮霭辉映夕霞,残光渲染衣裙,晚风轻轻游荡,带走彼此的呼唤。
或许以后会有很多这样消耗一点儿脑力,但总体来说非常轻松的时光。她们希望以后永远会存在这样的休闲时光,不管未来如何变化,都一定要存在。
一定,一定永远要存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