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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行计诛虎臣 忆往叹大限

流风水云 泛波鸥 6228 2024-11-11 15:18

  天和七年,阴云密布,天空灰蒙,仿若深海,只会偶尔透下几丝散光。

  宦官何泉迈着细碎的步子前去内殿,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每当想到这件大事将会在不久后发生,并有可能失败时,总是禁不住发抖。他本就生性胆怯,在赶来的路上更是慌张,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太极殿。

  “来的正好。”

  宇文邕看到何泉后,放下了手中正在简单批阅的文书,四下打量了一圈,之后从怀中拿出御刀递给他。

  “陛下这是……何意?”何泉内心的不安顿时放大。

  “最近叱奴太后饮酒过度,有损身体,朕抄写了一篇酒诰,一会大冢宰会来,到时朕和会大冢宰去太后处,让大冢宰代替朕朗读酒诰,以劝太后节制。”宇文邕的话音突然压低,并从袖子里递给他一把御刀,“到时朕会寻机制伏住正在读酒诰的大冢宰,你届时执此御刀,即刻将其斩杀。”

  听完计划后,本就有所心悸的何泉犹如头上扣了一口大钟,双腿更加抖得厉害,手上的御刀也随之不断摇晃。宇文邕看他这样子,不禁有些蹙眉。

  “无须害怕,只管去做。而且不止你我二人参与行动,此次计划十分周密,不会出现差错的。”

  话虽如此,但何泉也只是表面平静,内心还是无比慌张。尽管之前宇文邕已多次对他表露出要诛杀宇文护的意向,自己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但毕竟要刺杀的对象是一手遮天的大冢宰、当朝太师宇文护,平日里何泉连这位大冢宰的正脸都不敢看,更何况现在要自己拿刀去刺穿他的胸膛。

  正内心挣扎间,门外逐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主殿。宇文邕将酒诰卷起站在门口迎接,何泉也连忙将御刀揣入袖子里。不多时,沉重的脚步戛然而止,宇文护的身影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门前,看起来神情复杂,似乎有些心事。

  “臣下来迟,望陛下恕罪。”宇文护欠身道。

  “无妨,大冢宰事务繁多,朕非常理解。”宇文邕扶起宇文护。

  “陛下今日召臣下前来,莫非要当面追责臣下护卫不力之责吗?”

  “哈哈,大冢宰说笑了,大冢宰平日待朕厚重,朕怎会因意外之灾而降罪于大冢宰呢?大冢宰多虑了。”宇文邕笑道,“只是近来太后饮酒过度,身体抱恙,朕意图劝其节制,但太后不听,朕对此有些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因此特请大冢宰随朕一起,前去劝诫太后。”

  “陛下所言甚是,贵为大周太后,应当注重保重身体。”宇文护思索道,“只是臣下乃外臣,不便进入大内,何况与太后不常见面,或许效果并不明显。”

  “大冢宰不必多虑,有朕陪同,宫人自会好生招待。况且太后平日也多次念叨大冢宰,相信你可以做到。”宇文邕从袖子里拿出酒诰,“另外,朕方才亲书酒诰一份,不过太后乃朕之生母,不好过多劝谏,因此朕希望大冢宰彼时能代朕为太后诵读酒诰,以达到规劝效果。”

  话到这份上,宇文护也只能接过宇文邕手中的酒诰,做好前去大内劝谏太后的准备。临行前,他大致浏览一遍酒诰的内容,由于常年理政,书卷逐渐远离手边,对其中不少生僻字词有些不解。当初圣贤书写的禁酒之词如此拗口,当真能在短时间内达到预期效果么?

  此时北宫珩隐蔽在太后所居深宫的上方,此次行动参与者不止有他,还有藏在太后屋内屏风之后的卫王宇文直,以及部分接到命令绞杀宇文护随从护卫的“凪”成员。宇文邕事先告知“凪”组织要尽快截杀宇文护的侍卫,之后隐匿待命,如若从屋中扔出笏板,就立刻闯入宫中斩杀宇文护。

  不久后,宇文邕和宇文护一行人来到大内,宇文护的随身侍从和护卫被拦在宫门外,只有宇文护、宇文邕和何泉三人前去。路上的氛围沉闷而安静,天空低沉,北风寒冽,空气中泛起略带湿润的泥土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冢宰一路通读了几遍酒诰,想必对其中内容理解深刻吧。”宇文邕问道。

  “先贤之文高深莫测,臣下多年不理书卷,愚昧不知,只能大概理解,无法具体揣测。”宇文护回道。

  “无妨,只要大冢宰能够理解大概意思,那它就是合适的篇章了。”

  不多时,一行人就抵达叱奴太后的居所,这里温馨朴素,屋内的椒香沁人心脾,林立的屏风彰显神秘,围帘淡雅,案几厚重,一切都带着古朴气息,淡淡酒香在空气中挥洒,引人陶醉。就在此时,接到宫人通报的叱奴太后从帷帐后缓缓踱步而出,宇文邕和宇文护等人连忙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近来无恙否?”宇文邕请安道。

  “身子倒是无碍,只是宫内的酒器有些损坏,不便使用,改日给哀家再换一批来吧。”叱奴太后说道,随后注意到一旁的宇文护,“未曾想大冢宰也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见过太后。”宇文护作揖道。

  “母后近来饮酒还是节制为好,酒物伤身,况且母后年事已高,不便畅饮。”

  “酒物而已,又不是山间猛兽,哀家只是用来调养身体,无需过虑。”

  “万万不可啊母后,饮酒最为伤神害体,不可过度。今日儿臣亲书酒诰,特请大冢宰为太后诵读,以彰饮酒之害。”

  “哀家不想听这些叨扰人的东西。”叱奴太后蹙眉道。

  “大冢宰一片心意,母后还是听些吧。”

  “那好吧,听些也无妨,不过要掐点时候,哀家的可禁不住这么久的劝谏。”

  此时宇文护正拿着酒诰反复观看,似乎是在琢磨酒诰上的生僻字词。

  “大冢宰无须顾虑过多,只需诵读就好。”宇文邕转身对他说道。

  “臣下遵旨。”

  听到这话,宇文护也只能硬着头皮诵读酒诰,尽管自己不算博闻多识,但也自少时通览古书,只是酒诰中生僻字词和绕环语句极多,令他眼花缭乱、头脑迟钝。过段时间,宇文护突然看到一字,此字写极小,且单独成行,仔细一看,却是“凪”字。

  宇文护有些诧异,他感觉这个字有些熟悉,而且也不像该出现在这篇文章里的,此时他突然惊惶起来:这莫非是宇文觉创建的武士组织名称!?

  宇文护刚意识到不对劲,霎那间后颈处传来强烈痛感,还没来及回头看,就再次被宇文邕用笏板重击后脑勺,随后倒地不起。原来宇文邕的计划就是故意让宇文护诵读拗口的酒诰,趁他纠结读法时用笏板将其击倒。

  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宇文邕吩咐宫人保护叱奴太后,同时朝着何泉大喊:

  “何泉,快拿御刀刺他!”

  躲在角落里的何泉听到宇文邕的喊声后,慌忙拔刀刺向宇文护,但由于极度的紧张害怕,他哆嗦着用刀刺了好几下都没刺中要害,反倒被反应过来的宇文护一掌击倒。宇文护挣扎着爬起来抢过御刀扔出窗外,召唤外面的侍卫,但却迟迟没有回音。

  “不出意外的话,你的侍卫已经被已经被“凪”的武士尽数斩杀。”宇文邕在一旁幽幽说道,“你现在指望不了任何人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早在宇文邕和宇文护等人进入宫中不久,北宫珩便联合其他队友绞杀宇文护的侍卫,不到一刻钟,在场所有宇文护的亲信悉数毙命。“真是没想到啊,宇文邕,我还是低估你了。”宇文护冷冷道。

  “自你违背先父遗嘱,弑杀朕之二位兄长时,就该料到这一天。”

  “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你会开窍,结果还是在纠结这些旧事。”

  “旧事不决,何有未来。做好觉悟吧,往后的每年今日,朕会给你烧点薄礼。”

  宇文邕不再多说,随后一拍屏风,接到指令的宇文直从屏风后冲出,拔出短刀朝着宇文护杀去。此时宇文护已简单包扎好伤口,并迅速抽出腰中长剑,瞬间抬手一下挡住宇文直的刺击,尽管近年来对外战争成绩不佳,但久经沙场的宇文护也并非如此脆弱,反倒是没怎么有战斗经验的宇文直逐渐有些体力不支。

  宇文邕见状赶紧将笏板扔出窗外通知北宫珩,与此同时他发现宇文护的剑上开始绽放黛青色光芒,立刻意识到那是发动兵气的前兆。

  “是兵气!六弟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宇文护已经彻底发动“月”宿兵气,强大的气场顿时爆发开来,直接将宇文直弹开数米,重重摔在屏风上,随后滚落在地动弹不得。宇文邕刚想让何泉将宇文直拖到这边,却发现宇文护已经闪到自己面前。

  “我曾经以为你性格憨厚、不懂算计,就打消了除掉你的想法。然而今天看来,你还是很会隐藏自己的心思,看得出来你想当卧薪尝胆的勾践,但可惜没这个命。”宇文护的眼中放出凶光,“我也很奇怪,就这样当着自己的安稳皇帝不好么?非要搞出一番大事最后把命赔进去,才算是你认为的‘有价值’?”

  “不懂得反抗的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会为人所轻。”宇文邕护着太后,眼神坚毅。

  “既然你这么想追随你的兄长们,那就和他们的血一块洒在我的剑上吧!”

  宇文邕仍不为所动,依旧护着太后和宇文直,面对浑身是血的宇文护,始终保持冷峻,眼睁睁看着燃烧着紫火的剑朝自己劈来。

  就在宇文护的长剑即将碰到宇文邕头发的一刹那,殿门突然崩裂,木屑纷飞,激起大片烟尘,一时间视野模糊。紧接着一条由万千枝条缠绕而成的木蛟龙破门而入,在殿中盘旋起长长的身子,随后趴在门柱上猛力一抡尾,将宇文护重重击飞。众多“凪”成员在此时纷纷执刀而入,围成一圈保护宇文邕等人。

  原来刚才何泉见双方势均力敌,没人注意自己,于是趁机爬到一旁拾起笏板将它扔了出去。北宫珩等人见到笏板后,立即心领神会,飞速前来支援。

  被击飞后的宇文护很快站稳脚跟,他注意到门口出现一位青色身影,手中长刀环绕着青蓝蛟龙光环,刀上的“细水”铭文闪烁暗光。

  “‘木’宿的枝叶蛟龙。”宇文护辨认出刚才的兵气招式,“看来你就是参与截杀我在军中势力的“凪”成员之一吧。”

  “猜得很准,但这时候猜得准也没用了。”北宫珩轻轻抖落刀上的血。

  “哼,我的命……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取的。”

  话音刚落,宇文护抬手蓄力一剑击破宫廊窗户,随后飞身到院中准备逃跑。北宫珩见状紧跟其上,不断召唤木蛟龙使用叶片追击。宇文护身上还有刀伤,自知难以摆脱追击,飞出一段时间后便停在太极殿前院,随后开始凝聚力量,在短时间内将兵气凝聚成雨燕形态,而后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北宫珩刺去。

  北宫珩见状立刻凝聚兵气,紧接着一只青黑豹子从细水长刀上扑咬而出,只一爪就打灭了雨燕。然而这正中宇文护下怀,雨燕被打灭后,消散的兵气力量迅速演化为几十只乌鸦,而后冲到北宫珩周围进行兵气自爆,刹那间大团紫火迅速淹没北宫珩的身影,乌鸦的嘶鸣不绝于耳。

  “真是不堪一击。”

  然而出乎宇文护意料的是,北宫珩片刻后却从紫火中无损脱身,这让他大感疑惑。原来在乌鸦自爆的瞬间,北宫珩就改变了兵气形态,将其化为木狴犴挡在面前,抵消了爆炸冲击。此时停滞在半空中的北宫珩再次变幻兵气形态,顿时一头大如山岳的独角獬从刀上落地,长啸一声朝着宇文护撞去。

  宇文护见状迅速幻化兵气形态,一只白鹿顿时跳出,用自身的弯月之角挡住獬之冲击,双方的兵气力量在此时开始角力,不断加注兵气能量试图压制对方。

  “我不会输……一生都不会!”

  宇文护嘶吼着使出全力强化鹿角,鹿角的强度和冲击力瞬间倍化,巨大的压力迫使北宫珩不断强化兵气,独角獬的体型和冲击力度不断变大。就在宇文护奋力抵挡獬的冲击时,却突然感觉对方独角獬的力量在衰减,他以为北宫珩的兵气力量已经耗尽,于是便愈发自信地冲向前去。

  正当宇文护奋力向前压制时,不料北宫珩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一刀砍碎长剑。没有了长剑兵气维持的白鹿迅速消散,独角獬顿时冲过来将宇文护撞飞在地,还没等他起身,就被飞身而来的北宫珩一刀贯穿,连刀带人一起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顷刻间,兵气幻化物尽数消散,一切归于宁静,只剩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宇文护,碎成几片的长剑,以及手执长刀、站在一侧的北宫珩。

  “怎么回事……你刚才不应该是兵气耗尽了吗……”宇文护有气无力道。

  “我可没有那个功夫和你斗气。”

  原来北宫珩自知他与宇文护的兵气力量差距过大,如若一味与宇文护在兵气力量上斗狠,自己绝对占不到便宜。于是北宫珩略施兵气将独角獬维持在原地,让宇文护误以为自己还在对面和他斗气,以至于兵气耗尽。而真正的北宫珩则在此时悄然带刀前来突袭,趁宇文护来不及反应之时彻底将其击败。

  宇文护听罢并无言语,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叹了口气。

  “真是没想到……我一生征伐无数,却倒在了你这种无名小卒手上,真是最大的笑话。”宇文护苦笑起来,似是不甘,又像是自嘲。

  “以这种方式去死,又死在这里,算是你最好的结局了。”

  “哼……又是一个被宇文邕蛊惑的家伙,真是无可救药。”

  “论无可救药,又有谁比得过你。”

  “你对我的理解……仅仅是从他人那里知晓……我的真实想法、真实面貌,身为一个替人砍杀为生的工具又怎么会清楚……”

  北宫珩默然不语,似乎宇文护的话触及了他内心某种不为人知的区域。就在这时,宇文邕等人也来到此处,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宇文护,宇文邕的脸上除计划成功的欣喜之外,紧接着显现出不屑和厌恶。

  “怎么……亲眼看着我死了才心安么?”宇文护像是嘲笑般问道。

  “像你这种为患一国二君的奸贼,不亲眼看着你死,朕寝食难安。”宇文邕冷冷道。

  “奸贼……哼……在你们看来,我弑君僭越、控权掌国、铲除异己,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行。然而我如果不做这些呢?或者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存在会怎样?那大周已不知亡几回,高欢早就把我们全都吃下了……”

  “拿着曾经的奉献和功劳当作祸乱国家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哼……随你怎么说吧,我只希望……大周能够存在下去罢了……不过我看不到大周的未来了……我的势力和子孙也看不到了……”

  到了弥留之际,宇文护闭上眼睛,身上的鲜血已浸满衣服。

  “惟有到此时才彻底知晓了死亡的滋味啊……临死才知道活人才能挽回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然而通晓‘真正的生活’之道理……却是在行将就木之时……苍天真是残忍又冷酷……。”

  倏忽间,薄雪落下,木屑般的雪花逐渐铺满被鲜血侵染的宇文护,曾经的可恨、凶残以及霸道皆已散去,此时惟凸显几分可悲。曾经的开创者和斗士沦为屈服于权力的奴隶和魔鬼,最终又死于权力的刀下,不禁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北宫珩注视着宇文护的最后一面,不知在心中思考些什么。

  在确认宇文护已完全死去后,宇文邕立刻召集大都督宇文神举、齐王宇文宪等迅速奔赴军营,控制一切军队动向,并吩咐宫伯长孙览马上带人逮捕宇文护子嗣宇文会等人,同时诛杀其党派势力,一丝一毫也不要放过。

  诛杀宇文护残余势力的行动进行了数日,雪花漫天飞舞,在阴沉昏黑夜空中闪烁白光,倒映无处不在的血色,似乎是在期盼即来的曙光。

  茫茫大雪何时停止,无人知晓,但一片香草,或许很快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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