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望站起身,在林翰惊诧的目光中将大门给合上。
“张伯父,你这是?”
还未等林翰把话说完,张叔望便坐回了原处,喝了一杯茶水,抹了抹嘴边渗出的水渍,对着林翰轻声却且焦急地说道:“贤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笔临时添加的税赋,德政乡是万万供不起的。”
林翰闻言脸色立刻就变了,有些不悦,他好说歹说,就是想让张叔望明白,这临时加征的税赋跑不掉,也不可能赖掉。
如果德政乡的百姓一起咬咬牙,或许还能勒紧裤腰带交上来,他绝不会为难,兴许还能帮其想想办法。
可是若德政乡舍不得这一成的税赋,他自己完不成差事掉了脑袋倒也不打紧,可德政乡的百姓必定会受到牵连。
可是转念一想,张叔望本不是一个贪小舍大之人,更不是那种阳奉阴违懒惰不干实事的,他这么说一定有什么道理,故而林翰决定暂不发作,听他把话说完。
张叔望见林翰脸色不悦,就知道对方一定是误会自己心意不诚,故作神秘,想以此来说出道道,逃脱这一沉的赋税。
他赶忙低声对林翰说道:“贤侄,你莫要生气,我的命是你父亲所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按说我们德政乡收赋税的事落在你的头上,我作为里正,自是要鼎力支持,绝没有懈怠推脱之意,可是……”
张叔望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合上的屋门,将头凑到林翰的耳边,再次压低了嗓音:“贤侄,这件事本是秘闻,在德政乡也算是秘密,可到了如今,怕是瞒不住了。”
林翰听他果真有话头要说,便问:“哦?是何事,和赋税一事又有何关系。”
张叔望凑近了说:“以往收赋税,按人丁和田亩收税,按理说也不多,我们德政乡本就是穷乡,往年的那种收法,从未出过事,也有闹得,但不多。”
林翰听着,他虽然此前没有来过德政乡收过税赋,可是也知道德政乡的这些基本情况。
张叔望见林翰不住点头,知道他定然知晓自己所说的乃是众人较为熟悉的事情,继续往下说道:“但是如今再加征税赋,那么,我敢断言,德政乡的老百姓就是不反,也会被逼的活活饿死。”
林翰听罢皱眉,此前他虽然想到过最坏的结果,可是他心中盘算,德政乡即是穷乡,也只是相对而言,徽州府那富庶地区,多一成赋税,虽艰难,咬咬牙也可挺过,他再和张叔望帮衬些许特困户,总还能对付过去。
万不会到了大面积饿死人和造反的地步。
林翰终于坐不住,他开口问道:“你莫要危言耸听,局势何至于此?说,到底怎么回事!”
“唉。”张叔望一拍大腿,随后一脸无奈地说,“德政乡,遭了大难了。”
在张叔望的讲述下,林翰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德政乡虽然是全县最穷的地方,但是百姓们并不认命,谁不想过上好日子。
于是德政乡的百姓就到处找门路赚钱,起先是在山林间寻找山货拿去卖,可形不成规模化,价格便卖不高,而且山货在徽州府地区也不是抢手货,没有外地的买卖渠道,这些山货都烂在了自家院中。
可偏偏老天爷开眼,德政乡内有人发现了一处金矿,原本以为是一处废弃的金矿,可进去才发现,里面真的有黄金产出。
这件事情德政乡的人都知道,本地的一个李姓大族将大家组织起来,偷偷挖矿,大家也慢慢变得富裕了,可对外还是装得十分穷苦的样子,每逢官府收赋税,都哭天抢地地卖惨。
就这样,这个秘密便被德政乡给掩盖了,张叔望本是外乡人,虽然是里正,但和官府走得近,竟然被瞒住了。
就这样,德政乡偷偷挖矿总共有了一年的时间,竟然无人发现。
可是在一年前的某一日,金矿突然塌方了。
此事来的突然,当时矿内有矿工不下百人,都被掩埋在其中。
直到塌方的后一日,李家才匆忙派人找到了张叔望,说明了情况。
张叔望这才大惊失色,无奈之下,本想报官,恰好林翰的父亲林铁就在德政乡,他将此事说与林铁知道。
林铁却说德政乡私自挖金矿,此事未上报官府,官府就是派人来救,他这个里正和李家的人都要被捉拿,搞不好就是个死。
而且说不得整个德政乡都要受到牵连。
这么一说,张叔望和李家的人就被吓住了,问林铁怎么办。
林铁说这件事决不能报官,金矿塌方,大罗神仙难救,这都是命,为了保住德政乡,只能掩盖事实的真相。
于是三人商议,便挨家挨户去做工作,那些死难的家属所获得的赔偿,都是李家来支付。
李家虽是德政乡的大户,但也并不宽裕,如今李家的几个核心子弟也在矿中罹难,全家上下剩下的一帮老人,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就都相继病死了,整个李家算是被灭了族,真不知算不算报应。
而德政乡因为这件事,劳力不足,本就不多的田地还都荒废了,寻常光景就算了,可今年已经加了一次税赋,现在又要加,肯定是无法对付过去的。
林翰听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猛然想到父亲林铁也是在去年的时候遇到劫匪为了保护自己而亡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
而且父亲当时的做法真的是为了德政乡的百姓所考虑吗?
可惜如今李家已经无人可以查验,父亲也死去,只留下一帮挖矿人的遗孀了。
正在思索之际,张叔望当着林翰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张伯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林翰倒被张叔望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张叔望眼中噙着泪,嗓音沙哑,但可以看出来他极力压低着声音:“贤侄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这件事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如果被查出来当年的事,我是个死,德政乡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可是赋税收不上来,德政乡也是朝不保夕,我恨不得自己去死,一了百了,可我死了就真的没人管我们了,贤侄啊……”
话没说完,张叔望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惨至极,合着屋外的雨声,着实让林翰也是悲从心中起。
拉起了张叔望,林翰有些头大。
本来被委派德政乡收税赋已经是一件恼人为难的事,现在又牵扯出一桩陈年的大案来,怎能不让人神情忧思。
其实在林翰,他只要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县太老爷,便和自己不再有关。
德政乡的百姓交不起税赋反而有了一个说辞,两年前德政乡就开始偷挖金矿,一年前出了事,导致德政乡劳力凋敝,大半都是孤儿寡母,若真是相逼交纳赋税,终究会逼死人来,到头来说不得还是县太爷的责任,。
林翰可借此来说服县太爷,让县内的一些大户帮德政乡的百姓补缴,毕竟数额也不算大,而且还有一个金矿深埋在德政乡,到时候县里组织人重新挖开金矿,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可林翰却不愿意这么做。
正如张叔望所言,这件事若是见官,他到时候就是个死,因为偷挖金矿又导致下辖民众惨死,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加上本地居民大都知晓金矿存在却伙同挖掘,若是县太爷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很有可能把德政乡的百姓说成是对抗国家的刁民,甚至于连税赋都需要大户垫付了,直接没收德政乡百姓的家田私产,也不是不可能。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林翰不能说出口的——此时自己的父亲似乎并不干净。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位父亲是不是真的大公无私,但是要说主动承担这么大的一个责任在身上,他是不信的,况且他的死因和金矿一事联系起来后,林翰只觉蹊跷。
一想到这里,林翰真真是头乱如麻,脑袋都要炸开来。
他本想着自己安然度过剩下的日子就行了,谁知道麻烦事情还是来了。
他对眼中饱含热泪的张叔望说:“张伯父,这件事我知道了,容我回去后再好好思量思量,你这边也不能停,税赋能收多少就先收多少吧,既然大家都知道金矿的事,你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毕竟留着命在,就会有希望,命丢了,得不偿失。”
张叔望自然是一个劲的称谢,全然是将身家性命拜托给林翰的架势。
林翰说完,他也不顾张叔望的极力挽留,问明了金矿的所在位置,独自撑伞离开了张叔望的家。
在德政乡的山间,林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转过一个一个山坳,只见其后有一个被巨石掩埋的洞口,其上都长满了杂草。
这里,就是张叔望口中坍塌的金矿位置了。
林翰撑伞走上前,在洞外站了片刻,他能感受到当年这里盛况,上百人的队伍,日夜不停地在矿中挖掘。
他们将含有黄金的矿石运出来,再用淘沙法将黄金淘换出来。
所以林翰见到附近有十几口大水缸,想来就是用作淘金所用。
金钱能叫人富贵。
金钱也能叫人送命。
林翰想到这两句话,唏嘘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德政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