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头一夜未睡。
时辰行将子时之后,他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独自来到院中,坐在藤椅上,对月饮酒。
仲夏的夜晚自然有些凉意,虫鸣入耳,微风拂面,许多庄户人家喜欢在这样的天气搬一张床板放在屋外,家境稍殷实的,则有一间“土院”子。
床板上铺上凉席,四面各支起一根半丈有余的木棍,木棍要均匀长短,粗细不论。
之后再将缝补多次的蚊香在四根木棍上架起,这样,一处惬意凉爽的贪睡之地就搭建好了。
家中的孩童最是喜欢在这里面入睡,想比大户之家有祛暑的各种玩意儿,这是普通庄户人家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省钱的法子。
老班头算是半个庄户人家,他虽在衙门任职,家中也有几亩良田在耕种,由他的妻子和儿媳打理。
他的儿子在两年前意外身亡,并无留下子嗣。
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丁,年纪也渐渐大了,心气也慢慢消磨殆尽。
他在仕途上的进步也到了头,撑死不过是一个捕头,儿子早亡,妻子虽未留后,但在他们家也是尽心尽力,孝顺有加,从未亏欠。
而妻子,更是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现在又遭丧子之痛,虽时过两年,但心里的苦楚,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他自是看的明白,能够感同身受。
他所郁结的,无非是自己哪一天就不在了,留下这两个女人,该如何过活。
他在,在徽州府这一亩三分地,别人倘或买他三分薄面,若他哪天真的去了,他可以想象,登时就会有那无赖泼猴上门,“撩鬼儿”的事必不可少,家财或许也将落去别人之手。
喝了一口闷酒,老班头想到昨日县太爷吴必用找到他所谈之事,心中不免有些心动。
他所虑之事,无非妻儿平安,家宅和睦。
相比较他的前任林铁,老班头要圆滑许多,也遮住了他本不平庸的一身本事。
吴必用找到他,对他简要说了德政乡的金矿一事,他所知晓得,也无非是林翰告知他的一切。
吴必用交代的事看起来很简单,让他接替林翰,去德政乡组织百姓把塌掉的金矿给挖开。
而且语气近乎是命令的口吻,而且语气之急迫,近乎是催促的状态。
老班头原不想蹚这趟浑水,他自然明白吴必用的意思,独霸金矿自然不敢,但在上报朝廷之前,他有一个中饱私囊的时间差。
想来这也是林翰和吴必用所谈的条件之一。
此刻这件事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不想做也无法要脱。
好在吴必用看出了他的踌躇,事后对他悄然允诺,只要事成后,黄金矿脉真的存在,那么在上报朝廷之前,他可以获得所得金矿的3成。
老班头明白,这既是拉拢分赃,也是堵住他的嘴。
看着天边斜挂着的月亮,老班头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在这一晚,他就着一壶酒、一夜轻风、一轮皎月,确定了下半辈子如何去活的决定。
……
焦宏带着王振殷切的期待出发了。
为了节约时间,他从京城南门出来时并没有坐轿子,而是骑马穿行,这可把他这么一位文官可坑苦了。
焦宏带着几名随从护卫,一路南下,到了山东济南,这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了。
一路的风尘赶马,让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三品大员是吃尽苦受够了罪。
在驿馆休息一夜后,便招呼几名随从,说骑马太慢,改乘水路而行。
水路确实是比在路上骑马要快捷。
水路看起来距离很远,但是人要睡觉,马要吃草,即便是日行八百里的宝马在胯下,但这是理论上的距离,实际上无法真的一日跑这么远。
但是水路舟船则不同,舟船在一个时辰里所行进的距离或许不如车马,但是船却不需要吃饭休息,只要船家水手有人轮流掌舵扬帆,就能在十二个时辰里不停前行,速度当真是极快,一日就可行至几百里地。
自然水路也有缺点,那便是不灵活,需要按照一定的水路前进,在地形高低起伏不通的地方,还要等待“升降”,这会耽误一定时间。
此次焦宏的目的地是徽州府,南下水运只有大运河之一条水路,但大运河不走徽州府,却到能直达应天。
焦宏计划,在济南往西北而行,大概半日后,就可再登船行驶在济州河上,一路往南,不消两三日,就能达到邗沟,然后再一路往南,一日便可直达镇江,然后到达应天。
于应天乘船,再逆流而上,进入徽州府管辖之地,从新安江入歙县。
既已敲定计划,焦宏便照此行事。
再也不用受车马劳顿之苦,而且不消十日便可到达徽州府,可谓神速。
就在焦宏忙着规划南下的路线时,京城里正在云闹腾着一件大事。
王振大权在握,自然是不把群臣放在眼里。
更是借此机会收“常例”,这件事情是人尽皆知,但是无人能管,也无人敢管,酝酿至最后,所有在京的官员都睁一只眼闭只眼。
以直言著称的御史言官也是敢怒不敢言,六部的都给事科也早就偃旗息鼓,不去触这个眉头。
曹鼐更是在朝中表现出极其低下的姿态,一朝之首辅,实为宰相的曹鼐,常常在公众场合对一个太监低声下气,让朝中有志气的清流文官们看了,也是长吁短叹,私下里发放牢骚,不敢袒露心中的不满。
大臣们被王振收拾的服服帖帖,外派的地方官,自然也要卖王振的面子。
不送“常例”的,统统抓起来关进东厂的监狱,直到给钱为止。
这一番操作,整的王振的名声也是臭名远播。
朝廷里的软骨头多,但也有不买王振账的人,于谦算一个。
于谦时任兵部右侍郎,一次外出巡查边疆防务,回京时王振的人盯上他,问于谦要“常例”,于谦听闻,非但不买账,还对王振破口大骂。
东厂的人可不管你是于谦是哪一位,当即就把他给捆住带回了东厂。
在东厂这些人看来,当朝的一干二品大员都不敢和王振叫板,收拾一位三品侍郎,定然是手到擒来。
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