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牢房每日只有两餐,分午食和朝食,今天不到午时便已经送来。
林翰这两个时辰都在和李老“谈旧”。
这是因为,李老知道许多关于林铁的往事,这让林翰极为感兴趣。
对于这么一位便宜又英年早逝素未蒙面的父亲,林翰殊不知该抱有何种心情去面对。
就“林翰”本身而言,他是林铁的儿子,养育之恩大于天。
而二十余年的记忆也从未消失,这在一定程度上潜移默化的影响着现在的林翰。
如今有机会知道父亲林铁鲜为人知的故事,自然是侧耳倾听,不知不觉,时间便悄然而过。
这两个时辰里,李老说了很多,大都是一些关于林铁的琐事,不甚重要。
诸如怎样抓贼,怎样英勇无畏,怎样胸怀天下等等,甚至喜欢喝什么酒,喜欢吃什么菜食,也都事无巨细的翻罗出来,倒让林翰对自己的这位父亲认识更深、更立体。
许多往事,只有一件最为重要。
林翰甚至觉得,李老与他说了两个时辰,想说的,唯有此事。
他说:“林铁性格刚毅,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在歙县一代很受百姓的拥护,知道但凡是林铁经手的案子,一定是秉公办理,加之那时县里还有一位县丞古大用,这二人将歙县的‘刑名’一道治理的外人都挑不出刺来。’
“这么厉害,我却不信,天底下没有完全清明之地,但可十二分用事,便可上对得起天,↓对得起黔首百姓。”
“不错。”李老则说,“你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见地,实属不易,这天地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明场所,为人所不知,无非是隐藏在深不见底的河流中罢了。”
“你要说什么?”林翰觉得他话里有话,只得明问。
“别急,你爹的事,还未说完。”他接着说,“林铁是在十年前当上的捕头,其实按照他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是当不上捕头的,因为他人太直,得罪了不少人,呵呵,譬如我。”
林翰不以为然,“我爹抓你,自然可以说是得罪你,干这行,得罪人也实属正常。”
李老摇头,“我与你说的不同,一县之内,蠹虫甚多,而衙役一流就是让这些蠹虫无法壮大滋长,常人总以为偷鸡摸狗之流是蠹虫,殊不知那些巨蠹都置身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说官府之中,有贪墨不顾百姓疾苦之人。”
“林铁的儿子果然聪明。”李老说,“不错,小盗窃珠玉,大盗窃国,虽然隐藏在地方衙门里的巨蠹还不至于到窃国的地步,但吸髓敲骨头,血肉干枯,总有一天大明朝,会亡在这些人的手里。”
“自古以来,这些事都避免不了。”
“是啊。”李老叹息一声,“你爹之所以能当上捕头,是因为他丢掉了本心,成了蠹虫的帮凶。”
林翰听闻,脸色不悦,他虽然对这个没有见过面的老爹没什么感情,但在记忆里和别人的口中得知,林铁是一个有情有义且为公为民的捕头,如今眼前的老人说他也是一名贪官污吏,这让林翰无法接受。
“有句话叫做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见林翰脸色不对,李老倒也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你莫要以为我是故意抹黑你爹,虽然我是你爹关进来的,但是对于你爹,我很敬佩,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想他也是因为做了那件错事,才会抱憾终身,最后也是因为那件事,最终死了。”
林翰听出来李老铁定知道什么,忙问:“李老,你这话说一半藏一半,让人不痛快,不如直接说,我好给你参谋参谋。”
李老抬头看了一眼林翰,说:“你帮我出去,我就与你说一个秘密。”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我现在和你一样深陷牢狱,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让我帮你出狱,真是病急乱投医。”
林翰认为李老是在拿自己开涮,而自己还傻乎乎相信,也当真是个“呆秃秃”。
“知道你不信,昨日有其他人被关进来,这里的大牢犯人们之间也会传递消息,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昨日有人说,德政乡里正张叔望一家被人杀了,张叔望下落不明,杀他妻儿的人是衙役林翰。”
林翰闻言,心道消息居然传的这么快,才一日功夫,看样子全县都知道了。
“李老果然神通广大,身在监牢内,还能知晓县里的大小事务,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杀他妻儿的不是我。”
“我知道。”
“这你也知道?”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是因为,我也是德政乡的人。”
林翰吃惊,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是因为什么被我爹给抓进来的?”
“哈哈,这暂时不能与你说,但是我还可以告诉你一点,我不光是德政乡的人,还是德政乡唯一的大户。”
“大户?”林翰思索,随后惊道,“别人唤你为李老,你又说你是德政乡的大户,你莫不是德政乡的李家?”
林翰被自己这一发现吃了一惊,因为他之前得知李家因为金矿一事悉数死绝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李家的人,难不成是诈尸?
“如假包换,曾经别人还喊我李员外,现在,恐怕没人记得我了。”
“据说李家全部死绝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一旁一直沉默不言的年轻人忽然激动,被李老一把拉住,才住了声。
听到关键处却不得要领,林翰心里像没着没落的,直痒痒,却无可奈何,老头子嘴巴很严,他知道,说出自己是李家人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产生好奇。
这是明明白白的阳谋,他不得不感兴趣,也不得不深究到底。
“你到底要怎样?”
“我说了,帮我们出去。”
“且不说我能不能帮你出去,我凭什么帮你?就凭你空口无凭的一个所谓‘秘密’?何况你们肯定身犯要案,否则不会在这里关上这么久。”这是故意而为的反问,是想为自己争取到了解事情原委的砝码。
“信不信由你,我言尽于此,我们不是什么案犯,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是这个秘密,却关乎你爹林铁的死因,你真的不想知道?”
望着一脸自信的李老,林翰终于妥协,“好吧,我答应你,如果我能出去,一定帮你们,只是,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事情如何,做了才能知晓,我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