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吴必用最近是烦透了。
令他头疼的事情很多,可是自打昨日接到府衙的急令后,当场差点没晕过去,好在自己手下的听差眼疾手快,及时发现后,才堪堪扶住了吴必用,不至于酿成县太爷被吓晕的荒唐事迹来。
只见吴必用身穿绣着鸳鸯的青袍,头戴乌纱帽,一脸严肃地走到场中,此时有听差搬来了一把太师椅,端放在屋檐之下。
吴必用也不等旁人来说,径直走到了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旁边的听差立刻上前,手拿杭州王星记产的折扇,缓缓在吴必用身侧扇了起来。
折扇一看就是玉骨上品,想来是吴必用的贴身之物,此时场合未免不相宜,加上他心境浮躁,在这初夏时节,哪有心思摇扇追古附庸风雅,只得吩咐手下人代劳了。
林翰和其余衙役此刻顶着五月天里正午的大太阳,许多人都汗流浃背,一帮汉子聚集在一起,这场中也不通风,一股汗馊味便在人群中骤然而生。
饶是林翰这个单身汉,也忍受不住这般气味,直捏鼻子,捂住嘴巴。
老班头一把打掉林翰捂住口鼻的手,轻嗔道:“大老爷在上,规矩些,别没来由生得这些怪相貌来。”
林翰两眼一翻,给了老班头一个白眼,但也知趣,也就立刻站好,等着县太老爷的训话了。
窃窃私语的声响在一声高亢的“噤声”之后全然无影无踪了。
说话的是老班头,他是代理总捕头,管着三班衙役,即责无旁贷,也是在吴必用面前展示一下御下的手段,虽是代理捕头,实有捕头威能。这便是老班头的如意算盘了,只在不经意之间显露,旁人不会说他阿谀奉承,只会说他实心办事,是个好捕头。
而老班头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当上捕头,他十分享受别人喊他“五老爷”时的快感。
县衙中有三位堂官,皆有品级,为七品知县,八品县丞和九品主簿,典史主管缉盗,但并不入流,所以无品阶,而具体事务则由本地人担任的捕头去做,依次排下来,捕头亦被称之为“五爷”。
但老班头为人一贯小心谨慎,故而人前有人这么喊他时,他总是谦虚的说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兼任,何敢逾矩,等大老爷重新选定捕头人选之后,自己也就可以轻松过几天舒服日子了。
老班头见场中众人被自己一嗓子镇住,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则暗暗自喜,斜眼瞥了吴必用,见其脸上并无愠怒之色,倒也满意。
于是他很规矩地退到一旁,等着吴必用说出今日召集所有衙役的目的。
吴必用喝了一口听差递上来的茶水,然后提了提嗓子,对着场中几十名衙役大声道:“诸位差勇,国家养士多年,不为别的,就为国家有难时能够效犬马之劳。”
听到吴必用这两句开场白,别人不知道,但是林翰却皱了眉头,心道这当官的这么说,后面若不是万分劳心的苦差事,就是危险重重的危险勾当,万万是不能沾染的,否则自己最后偷懒的时光都不一定有了。
所以林翰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推掉接下来的差事。
吴必用见场下的衙役们都鸦雀无声,脸上略显得意。
自己的官威又一次得到了展现,接着说道:“府衙今天一早就给我发了急令,称南部麓川再一次发生判断,朝廷屡次派人去规劝,但思贼屡不奉谕令,依然故我,故而朝廷决定重启兵革,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令十三道承宣布政使司及南北直隶下属的各府州县,均要多加一成赋税,责令限期收缴,若有拖沓不办违期之事,定不轻恕!”
此话一出,下面的各个衙役们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还收赋税,今年已经加了一成赋税了,再加,老百姓该要和咱拼命了啊。”
“嗨,你管呢,又不是加我们的,上面说收多少,就收多少呗,操那份闲心做甚。”
“话虽不错,可听这口气,赋税收的急,到时候又得跑断腿。”
……
林翰听后也大皱眉头,他心中粗算了一下年份,如今是正统十三年的五月,那么在三月份时思机发应该又举兵侵扰了孟养。
对于麓川之役,林翰了解的不多,虽然这场战争前后总共持续了四次,但是主战场在云南和缅甸一带,人迹罕至,规模虽说也有十数万之众,死伤的人数也不少,可在历史上并没有什么名气。
朝廷征讨,自然是要多征粮草,这是惯例,但是自入春以来,朝廷已经加过一次税赋,虽说徽州府是富庶地区,可百姓家里的余粮也不多,如果再加一成税赋,必定会给百姓造成沉重的负担。
林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对这样决定也极其不感冒,不过他此时只是一个衙役,还是不被待见的衙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是混吃等死,想着自己不去征收税赋就是了,百姓到时候骂,那就骂吧,反正不是骂自己。
可是当吴必用宣布了下一个命令时,林翰则傻了眼。
“下面,每个人分领区域地方,自己负责收缴,到期完不成的,该关就关,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杀就杀!”
吴必用本人也很反感这种无事就加征赋税的命令,倒不是因为吴大老爷本身爱民如子,只是他很怕麻烦。
但凡收税自古以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何况还是加征,每一次都是搞得鸡飞狗跳,别有人闹事,就是有人被逼自尽,景况很是凄惨。
本来他已经打算好了,今年年中吏部考核一过,就能调任升为京官,只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己的歙县无病无灾,他这个如意算盘多半是要变成现实的。
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要来了这么一手,搞得他有些手忙脚乱始料未及了。
上面压他,他呢,他就只能压衙役们了,征收赋税还得靠他们。
本来他大可以下一道公文,让老班头带着衙役们照命令行事便可,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召集所有衙役。
可这其中的关节,只有他最为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