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沁近来有些苦恼,却没法和他人言说。
她正坐在下瓦子的一家成衣店铺里,双手托腮凝视着人烟浩穰的众安桥,街市上珠玉珍异、花果、食新、海鲜、野味、奇器琳琅满目,天下万物基本都能在此地买到。
尽管她年仅十五岁,但能在如此繁华的地段拥有一家成衣铺子,是以前作为惠民局孤儿的她想都不敢想的。然而,如今这家铺子却成了她的枷锁,束缚着她的手脚,即便它距离太学仅咫尺之遥。
夫人把她收养回来,依照府中嬷嬷的说法,她就是要成为三郎的暖床丫鬟的。
然而,现在这种与三郎相见甚少的情况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已经连续多日夜宿在店铺后院,若再继续这样,赵管家会不会去临安府报案家仆失踪啊?
赵沁想到此处,不禁涌起一股直接回家和郑氏告状的冲动,她可不想做什么女掌柜!
天啊噜,她一个丫鬟,可以经营一家瓦子里的店铺吗?
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店门口的来人身上时,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轻快奔向门口,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三郎!你可来了!”
赵淇面对赵沁的热情显得有些冷漠,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走进成衣铺,在柜台后的胡凳坐下。
他仍然心有余悸,一刻钟之前在首善阁,他竟然对相处三年的恩师生出了杀意,幸好无事发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赵淇轻轻抿了一口赵沁递来的温茶,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神。
方才听完陈老师的教诲,回到观化斋,他便从回转的林教头处得知,赵江已然把他在太学的家当收拾妥当,而陈九万仍旧未醒。
因此,赵淇便领着林教头来到了赵沁所在的成衣铺。
由于实在想不到其他适合妙龄少女从事的行业,赵淇特意为赵沁准备的这间铺子。
他的原则是,身边可以干活的人不能吃白饭,能利用起来的人力资源就要充分利用起来,绝对不是害怕自己会对过于热情的少女犯下错误。
“开业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沁深知她家三郎的脾性,自进门起三郎就冷着脸,大概是对她的工作不太满意吧。
听到赵淇的询问,道:“三郎,我并非做生意的料,虽然在几位大娘的帮衬下,勉强可以在明后天正式开业,但我就想回府给三郎端茶送水。”
给三郎暖床的话是决计不敢在大庭广众说的,毕竟林教头和雇来的仆妇都在呢。
“为人一世,只是端茶送水,老来后悔莫及,还是该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赵沁面露难色,她听不懂赵淇的大道理,只知道夫人给她定下的人生事业就是三郎你啊。
“可以的话,良品成衣就定在明天开业,到时让赵江过来给你帮忙。”
赵淇向来说一不二,
“咱们的成衣铺子不求盈利,但却需要与丝厂、织业的掌柜们建立联系,往后咱们还是要向纺织业发展......”
赵沁认真听着赵淇的絮絮叨叨,心想,才不要让人帮忙呢,我要自己办好事情,让三郎刮目相看。
而且,有三郎设计的成衣样式在手,不盈利很难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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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福寺位于孤山,即后世的栖霞岭,从临安城出发前往衍福寺,必经钱塘门而出。
赵淇午后在众安桥搭上马车,甫一上车,他便感觉除开嚼着蜜饯的赵沚,郑氏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好似他事发了一般。
面对此种不明情形,赵淇拿出《山海经》自顾自阅读,好不容易熬过了省试,看点闲书放松放松。
这倒是把郑氏等人给整不会了,她们上午从孙学究口中得知赵淇昨夜的荒唐行径,还未理清头绪,又从带着太学家当回来的赵江那听闻计划不变,赵淇今日还是要前往衍福寺上香。
而等郑氏一行人来到众安桥,见到了“失踪多日”的赵沁,顺势上车的赵淇却打开了线装书,郑氏憋了一路的问题顿时无从问起。
“你们都要效法三郎的刻苦勤奋,往后学业上不可懈怠。”
李氏没什么心理负担,借着赵淇的由头教训起自己的两个女儿。
赵沚人还小,心肺俱无,赵汀则被母亲用“自家孩子”教育一阵气闷,心下一转便讽刺道:“吾未见好学如好色者也。”
赵淇闻言顿时愣住,意识到自己的学婊行为引发了大姐的不满,“阿娘,我下车骑马,正好练习骑术。”
不待郑氏回应,赵淇迫不及待跳下马车,与队伍里唯一的骑马人士一番交流,逼得林教头只好步行。
只因大宋缺马,赵家这一行二三十号人,只有两匹马,而这还是武将世家的底蕴,普通的临安富商之家是拿不出两匹马的。
“三郎是有意回避吗?”
一直没说话的郑氏在赵淇下车后自言自语,只是声音略大。
“姐姐,三郎还不知我们已知他昨夜的所作所为,怕只是嫌车厢太小罢了。”
李氏面对郑氏的自言自语小心回答,“等在寺中安顿好,再让三郎过来问话便是。”
郑氏望着自家儿子的背影,觉得李氏说的也对,儿子的相好这等私密事不宜当着赵沚的面谈论。
一行无话,往孤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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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有一行人自两淮而来,经钱湖门进入临安城。
“官人,主母快累坏了。”
马车上一女子对着一骑士喊话。
骑士闻言勒马回转,展现出高超的骑术,
“娘子,是否下车休息片刻?反正很快便到家了。”
车厢中的另一女子应道:“翠萍只是开个玩笑,官人不必担心。我们还是尽早拜见叔母为好。”
说着还轻轻捏了捏之前女子的脸蛋,言语中可见,女子与骑士该是夫妻。
“叔母为人大度,不会计较如此小事,更何况......”
“更何况娘子腹中藏着宝贝哩!”
大约是侍婢身份的第三名女子出言揶揄,羞得自家娘子不知所措。
“绿云说的没错,我家子嗣艰难,连日赶路可别伤了胎气。”
“妾身哪有那般娇气,夫君除了送我回临安,还有贾制置交代的事务要办理,今日还得前往进奏院。”
马上骑士明白自家娘子的体贴,还是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当然,临安城的密集人流也不允许更快的速度。
一行人有说有笑,不多时便行至清河坊。
“隆起,去和门房通告一声,”骑士下得马来,先是指使随从,而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自家娘子下车,
“我在淮西就听闻,行在近来有家三元楼声名鹊起,晚上一家人一起去看看。”
有眼色的门房见一行人明显奔着此门而来,早就通报了管事之人。
只见赵苗匆忙跑出,面色欣喜,
“大郎回来啦,真是不巧,夫人们带大姐、二姐和三郎出城祈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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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纪胜·市井》:“自大内和宁门内外,新路(即御街)南北......天下所无者,悉集于此,以至朝天门、清河坊、中瓦前......众安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