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驱虎吞狼之计
刘五店兵寨的总旗林强,是同安林家的旁系子孙,跟林致远同辈。
算起来,李明轩得叫他一声舅舅。
不过林强哪敢跟族长的嫡亲外甥叫板?
听到李明轩的名字,连甲都没披,散着头发就冲了下来:“轩哥儿,几年不见,你可是长高了不少!”
他瞪了一眼被抽红了脸的高大潘:“滚一边去!”
“舅舅,身体可好?”
李明轩笑嘻嘻地问道。
他可没有林强那种心理负担,有利可图的时候,叫声舅舅,吃不了亏!
“尚好!尚好……”
林强连忙说道,“轩哥儿,你带了这么多人,可要我派人通知一下大哥,先行准备一番?”
跟着李明轩这伙人,林强一看就知道是李魁奇的海盗团伙。
他是熟悉李魁奇根底的,对于李明轩和李魁奇混到一起,也不意外,但这么多海盗上了岸,万一出了乱子,那倒霉的,可是他林家啊!
他口中的大哥,就是林致远,让族长来处理这事,最好不过。
李明轩笑道:“那就麻烦舅舅了。”
他选在刘五店靠岸,心中早就另有盘算,这事确实也得林致远才能帮他解决。
不提李魁奇等人如何整治上了岸的数百海盗。
远在二、三十里外的林致远,得到李明轩带着大队海盗上岸的消息后,先是大惊失色,然后又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带齐了一群家丁,以及一个青年文士,坐上马车,急速赶往刘五店!
“东翁,海盗上岸,为何不速报官府?”
马车里,那青年文士低声问道。
“立之啊,这次把你从龙溪县召过来,就是想介绍一个少年英才,与你相识!”
林致远笑道,“他前些日子,与我讲过泉州、香山澳、暹罗和望加锡四地的四角贸易,又说出魏忠贤精通经营之道等语,你可知他是谁?”
青年文士摇了摇头。
“他便是我那嫡亲的外甥,同安李家唯一的独苗李明轩!”
林致远拍了拍自己的腿,“带着海盗上岸的人,正是这小子!”
青年文士大惊:“东翁,李世兄如此作为,恐招大祸啊!”
林致远苦笑了一下:“可不是,这小子……胆大包天,不过又常有奇思妙想,我带上这群家丁,又带上你,便是去替他理清手尾的!”
“东翁可是想让我劝李世兄回头是岸?”
林致远摇了摇头:“那小子心气大着呢,回什么头呀,他想的是出海,到了海上,你帮衬着做些庶务就行了,家里这边,我替你看着。”
青年文士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林致远想让他陪同那李明轩出海!
他苦着脸,又不好意思拒绝。
因为林致远对他陈家有恩,他以秀才身份,来林家当塾师,就是为了报答林致远的恩情。
这下可好,连整个人都搭上了!
林致远自然看出了他的为难,笑道:“立之,你考举人的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轩儿的祖父,救过魏忠贤,他出海,也是为了替魏公公给圣上,多挣一些银子,进而简在帝心!”
“你和他一起出海,假以时日,所得的前程,不弱于考上举人和进士,你才气纵横,心思缜密,正好可以替轩儿查漏补缺!”
青年文士叹了口气:“东翁放心,我陈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出海这事,我应下便是!”
一行人到了刘五店。
李明轩远远看见马车,就赶紧迎了上来,大声呼喊道:“舅父!”
快步奔到车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致远下了马车。
“你这小子,尽给我惹些麻烦出来……”
林致远拍了拍李明轩的脑袋,指着后面的青年文士,“陈鼎陈立之,龙溪人,他父亲和我、还有你父亲,都是同窗师兄弟,你得叫他一声陈世兄。”
龙溪陈鼎?
不就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老爹吗?
李明轩笑道:“有劳陈世兄了!”
陈鼎看了看那群穷凶极恶的海盗,颇觉头痛:“李世兄,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
可惜这陈鼎身上,没有刘松仁的影子,他那个总舵主儿子,也得十四年之后才出生,白瞎了“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的噱头!
李明轩让林府的家丁,以及自己带来的锦衣卫、东厂番子守住马车四周。
派人叫来李魁奇,拉着他,和林致远、陈鼎一起坐进了马车。
“舅父,奇哥已洗心革面,不想再当海盗,要与我等合力,共同报效朝廷!”
李明轩开宗明义地说道,“但外面那数百海盗,都是奇哥的生死兄弟,有些人桀骜难驯,有些人不守王法,还有些人,生性暴虐无道!”
“我们不能放任他们在大陆作恶,也不能杀之一了百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的李魁奇,顿时定下心来。
自从进了马车,看见满脸阴沉的林致远,他的心里就有点打鼓,担心李、林二人准备杀掉他手下的部分兄弟,用来立威。
林致远听见后,愣了一下,他带上这么多家丁,再加上刘五店的官兵、渔兵和乡兵,把这数百名海盗分开后,杀掉几十个刺头,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打定的主意。
杀人立威,剩下的海盗,也就老实了,能给李明轩出海卖命。
没曾想外甥居然没有这个打算!
“舅父,奇哥,我想把这五百余名海盗,全部送往海对岸的笨港,那儿土地肥美、大片荒野未辟!”
李明轩笑道,“我们在那儿构筑寮寨,建立堡垒,当作船队在海上的停泊之地,狡兔尚有三窟,若是大陆有变,我们可携带家眷、银两,逃往该处避难!”
同安的海对岸,自然就是后世的台湾了。
出金门湾,过澎湖,就是笨港,也就是后世的北港溪一带。
笨港东南岸的平野,也就是后世的台南、新港一带,更是少见的沃野!
李魁奇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轩哥儿,我手下这些人,杀人是把好手,种地、建城,可不是他们擅长的。”
他这话的意思,非常明显,那就是这群海盗压根就不是开垦的料子!
李明轩笑道:“大伙儿在海上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良田美眷吗?到了岛上,不管是谁,只要能占下来一块地儿,不管多大,我都会上奏魏公公,以朝廷的名义,把这块地儿,永久赐与他!”
“他们杀人是把好手,那就允许他们在岛上,杀人无罪!抢劫无罪!他们不会种地,可以强迫土人帮他们种,他们不会建城,那就强迫土人帮他们建!”
以朝廷的名义,获得永久的土地!
这种诱惑,别说李魁奇了,就连一向淡定的林致远,也有点坐不住了。
“轩儿,朝廷岂可同意这等荒谬之事?”
李明轩微微一笑:“舅父,朝廷的法理大,还是银子大?朝廷的脸面重要,还是银子重要?我虽然没有接触过魏公公,但也曾听祖父说过他的为人,只要我们不停用银子喂饱他,别说一个海外荒岛了,就是高官厚䘵,也是垂手可得!”
林致远迟疑了一下:“让这群海盗去杀人,岂不是太浪费了?不如由老夫招募数千移民,发给银两、耕牛和农具,建寨立村。”
“再组织大船,与大陆互通有无,同时让移民们捕鱼打猎,解决生活所需!”
对于林致远这样的大地主来说,最能让他动心的,自然是土地。
与其让一群海盗去杀人,不如他派人去垦荒!
若是李明轩能够说动魏公公,让朝廷承认这些土地的合法性,那自然最好。
若是朝廷不承认,那他也替林家“多建了一窟”!
大陆有变的话,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李明轩明白舅父的意思,当时的漳州、泉州、兴化府、福州、福宁等地,经常有活不下去的渔民和农民,逃到对面去垦荒。
只不过不成规模,没多久就被岛上的土人杀了个精光。
真正大规模开台,是从四年后的颜思齐开始,因此颜思齐也成了开台第一人。
但李明轩准备把这个称号,抢到自己名下!
“舅父,这两者并不冲突。”
李明轩笑道,“那五百余海盗,正好可以给您当开路先锋,他们打下来的土地,租借给您,然后让他们去打下更大的地盘!他们才几百人,哪能占得了那么大的地方?其余的良田,也就归了你!”
“您的移民,可以组织乡兵,大不了我们再花点银子,买通巡海道,让他们定时巡游澎湖、笨港、新港一带,震慑海盗们,就万无一失了。”
林致远恍然大悟:“这招驱虎吞狼之计,妙啊!”
他摸了摸李明轩的头:“真是我家麒麟儿!”
旁边的李魁奇突然问道:“轩哥儿,倘若把我手下的兄弟,全都送去了对岸,那咱们出海,又能靠谁呢?”
李明轩嘿嘿一笑,掀开马车的帘子,指着远处的刘五店渔兵:“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