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轩儿绝非池中之物
林致远今年四十岁,举人出身,掌握同安林氏一族,也有十年。
林家和李家不同,他们是耕读传家,从不沾染海商一道,更不会和宫中的大佬们来往。
作为李林氏的嫡亲大哥,他对这个幼妹一直爱护有加。
但在姻叔李怀宗与妹夫李文泽落难时,无官无职的他,对于权势滔天的赵知府等人,也无可奈何,只能略尽绵薄之力,维护一下李家最后的体面。
没曾想魏忠贤横空出世,救下了李明轩这根独苗。
在听到李明轩准备抵押荣泰康商号的六进宅院,借一万两白银,重走海商之路时,他犹豫了一下,叹道:“轩儿,这一万两,对于林家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不能借给你。”
对于舅舅的话,李明轩并没感到意外,银子和田地,那才是世家大户们的命根,房子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并不紧要。
抵押房子,借个一、两千,林致远可能会立即拍板答应,但一万两嘛,那就难说了。
不过李明轩的打算,本来就是漫天借钱,落地还价!
五千两才是他的心理底线,能多借一点,那自然最好。
正准备开口降低借款数字时,就听见林致远说道:“你一没出过海,二没经过商,三没杀过人,如何干得了海商?”
林致远不屑于做海商,但不代表他不懂海商之道,出则为盗,入则为商,在茫茫的大海上,没有王法约束,也没有孔孟之礼,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而且在他的印象中,李明轩从小就熟读诗书,准备走科举,哪有能力干这种大事?
他可不想这个唯一的外甥死在大海里!
妹妹的下半辈子,可就这么一个指望了,林致远心里想的是,卖掉荣泰康商号的大宅子,给妹妹和外甥在乡下置办山林田宅,小富即安。
听到林致远的三问,李明轩微微一笑:“回禀舅父,我今年已满十六岁,家中又遭此大变故,若我不顶门立户,又有谁来替我李家遮风挡雨?”
“出海一事,倒也不难,这泉州的税使太监张坚,便是魏公公的干儿子,有他在,我李家的船,就可以随意出海!”
说起来,这张坚还是李明轩的救命恩人。
正是张太监带着魏公公的手书,找到赵知府,才把李明轩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李明轩祖父李怀宗对魏忠贤的恩德,以及魏忠贤救下李明轩这一行为,同安李氏,就成了洗都洗不干净的阉党!
李明轩这话,自然是把自己和阉党牢牢绑在一起!
在阉党手下捞银子,在往后的七年中,那绝对是无往而不利。
至于崇祯上台后,清算阉党一事,李教授认为,要是用七年时间,自己都不能改变点什么的话,那就真成穿越者之耻了!
林致远听懂了外甥的话,抚须点了点头。
出海,出的并不是海,而是在朝廷中,有没有靠山!
没有靠山,就算你称雄四海、遨游五洋,成为五峰船主汪直一样的牛人,回到陆地上,也得被斩首示众!
魏公公是朝中最当红的人,权倾朝野,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
林致远自然能看明白,但他熟读史书,也知道自古以来,掌权的太监,就没有几个能够善终的。
“轩儿,你可知王振、刘瑾之祸?”
李明轩点了点头,笑道:“舅父不必忧虑,我看这魏公公,跟王、刘二人,并不相同,他23岁进宫,53岁才得势,精通经营之道,不是王、刘这种不知进退的人。”
听到外甥说出“经营之道”这四个字,林致远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并不以好坏来评价魏忠贤,而是说出了魏忠贤最过人的长处!
李明轩继续说道:“魏公公得势,必将以征税为首要政务,有银子,他才能坐稳宫中的头把交椅,当今圣上、朝中诸公,也会看着魏公公如何收敛银子。”
“我泉州自古以来,就是集聚四海五洋的财富宝地,若我能在此处帮魏公公捞到大笔银两,那不仅能得到魏公公赏识,也能简在帝心,当今圣上和朝中诸公,也能高看我李明轩一分!”
“啪!”
林致远听到此处,不由得拍了一下手掌,赞叹道:“妙哉!”
不一会儿,又好奇地问道:“轩儿,你从何处知晓这些道理?”
李明轩笑道:“史书之中,这等例子,比比皆是,严嵩父子替嘉靖帝捞银子,一百两中,皇帝五十两,他父子五十两,因此坐稳了首辅宝座。”
“我看当今圣上,年纪虽幼,却有嘉靖帝遗风,谁能捞到银子,谁就是朝中最有权势的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心中不借银子的念头,又淡了几分。
“至于经商之道,无非就是奇货可居、低买高卖而已,我听闻福州府闽县南台达道铺,有一人名叫陈振龙,他随商船赴吕宋经商,见当地朱薯遍野,于万历二十一年,密携薯藤,回到福州。”
李明轩又说道,“当年,我福建省大旱,五谷少收,巡抚金学曾试种吕宋朱薯,可充谷食之半,从此,我八闽父老乡亲,又多了一道主食。”
“在海外,如朱薯这种奇珍异物,数不胜数,只要熬过海上风浪和凶险,赚到银子并不难。”
朱薯,就是番薯,也叫地瓜,这玩意儿,吃多了尽放屁,但能吃饱肚子,又不挑地,旱涝保收!
后来的康乾盛世,也被戏称为地瓜盛世。
可惜明朝末年并没有大规模推广到全国,要是早些种到陕甘一带,造反的农民,能减少一大半!
林致远听外甥说得头头是道,并点出了经商之道的核心,那就是“奇货可居”,皱了皱眉头。
他最反感的,就是夸夸其谈之辈。
李明轩说的道理没错,却没有任何一点实际价值!
看到舅父皱起眉头,李明轩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在泉州,买上丝绸、茶叶、瓷器、漆器、茯苓、棉布、麝香、胭脂水粉、砂糖、珍珠等物,许以税使太监张坚一成干股,再献给魏公公四成实利!”
“出海后,直奔香山澳,卖掉船上货物,买上佛朗机炮、西洋火铳等物,南下暹罗,若能买到黄铜、沉香、降香、苏木等物,就买,买不到,就抢。”
“出了暹罗,再南下望加锡等地,卖出当地急需的黄铜,买上胡椒、檀香木、琥珀等物,顺流回归香山澳。”
“再卖掉所有的香料,只带上银子和安南大米,回到泉州!”
“我听祖父和父亲提起过,泉州、香山澳、暹罗、望加锡四地走一圈,其利至少翻上十倍,若是运气好,三、四十倍也有可能。”
香山澳是澳门,暹罗是泰国,望加锡是印度尼西亚南苏拉威西省。
这一圈,正是明朝崇祯末年到清朝乾隆年间,最出名的南洋四角贸易,利润之丰厚,不亚于美洲、欧洲和非洲的三角奴隶贸易!
南洋四角贸易的开拓者,是“海上马车夫”荷兰人。
1648年,也就是28年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署,西班牙正式承认荷兰独立,从此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垄断了南洋四角贸易。
一直到1784年第四次英荷战争结束,彻底丧失海洋霸权的海上马车夫,同时也失去了南洋四角贸易。
但在1620年,荷兰人还在西班牙手下讨生活,并没有开辟南洋四角贸易的眼光,更别说泉州的赵知府和杨天生等人了。
李明轩打的主意,就是依靠武力,抢先开始南洋四角贸易!
他给税使太监张坚一成干股,是收买张太监,那四成实利,却是给魏公公的投名状!
几圈南洋四角贸易跑下来,他李明轩就能成为阉党最厉害的捞钱高手,也能成为魏公公夹袋里的头马!
林致远并没有看清南洋四角贸易优势的眼光,但他毕竟是同安林家的族长,听到李明轩说的那些货物,便知道眼前这个外甥,还真是个经商的天才!
尤其是最后带回泉州的安南大米,更是点睛之笔!
福建多山,没田没粮,自古以来,就是“兵家不争之地”,统一天下的战争,到了福建这儿,基本上就是传檄而定。
安南盛产水稻,大米不值钱,但到了福建,这大米的价格,至少得翻两、三倍。
他林家就是同安县最大的粮食贩子!
别的货物不说,单单运回来的大米,就能让李家赚得盆满钵满!
林致远看向李林氏:“小妹,假以时日,轩儿绝非池中之物啊!”
李林氏立即趁热打铁:“大哥,那押房借银子的事儿……”
“借!”
林致远沉吟片刻,果断地说道,“我借给轩儿一万两白银!”
至于“没杀过人”这一茬,林大舅提都没提,以李明轩敢在暹罗“买不到就抢”的心态,岂有不敢杀人之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