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朱万年再三发问,宋安才缓缓开口:
“登州之危,不在于军事,而是在于人心。”
这话一出口,朱万年顿时便觉十分有理,他将这句话反复回味了两遍,总算抓到一点感觉。
但又很微妙,让他有种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明白。
这让他的心里就像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于是放下身段,又给宋安斟满一杯,笑道:“宋小友可否详细讲讲。”
宋安拿起杯子,一口闷下,然后打了个酒嗝,语气有些磕磕绊绊地继续说道:“大人可知毛文龙其人?”
朱万年点了点头:“略有所闻。”
于是宋安笑道:“皮岛孤悬海外,朝廷难以有效掌控,只能以高官厚饷羁縻。在加上毛文龙刻意为之,于是多数士卒只知有大帅(毛文龙),不知有朝廷。”
“但毛文龙早已被袁公所诛,皮岛驻军亦被打撒,难道他的影响力还能绵延至今不成?”
“毛文龙虽死,但是皮岛旧部尚在啊。”宋安叹了口气:“毛承禄、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等皆是毛文龙心腹,流落登州之后,虽然人心惶惶,但跋扈本性不改。登州无论百姓将士对他们都早有怨言,而且这种情绪随着时间流逝还会日益见长。”
“不过若只是如此还好,即便有土客矛盾,他们若是不受重用,在山东也没有根基,便也只是癣疥之疾。”
“但坏就坏在新任的莱登巡抚孙元化孙大人,他早些年在辽东任职,认为山东安稳,将士疏于战阵,不如辽人可用,便大胆的起复了孔有德等人。”
“除开已经叛乱的毛承禄、孔有德、李九成以外,如今登州城内耿仲明、陈光福等人还在驻军中担任要职。朱大人你想,若是孔有德率军攻城,而城内耿仲明、陈光福等人在城内发动叛乱,里应外合,登州如何防御?”
“原来如此。”朱万年心中震动,他已经完全被宋安的分析折服,下意识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破局:“若是我即刻修书前往登州,提醒孙大人防范耿仲明、陈光福等人如何?”
“若是如此,朱大人也不过空费口舌而已。”宋安摇了摇头:“毫无证据只凭猜测便要罢免城中将领,和莫须有有何区别。更何况我说登州必破,此其一也。”
“这才此其一?”朱万年和任栋面面相觑,仅凭刚才宋安的分析,他们就已经觉得登州危矣,却没想这在宋安看来还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于是朱万年又给宋安斟满酒杯,笑道:“还请宋小友解惑。”
宋安也不客气,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他的双眼迷离,似乎随时有可能倒下去:“吴桥兵变,孔有德反叛,只有一千将士,朝中本该立刻派遣大军围剿,及时止损。”
宋安放下酒杯,又是一叹:“但孙大人与朝中诸君,犹犹豫豫,在剿灭与安抚之中来回游移。使得孔有德有足够多的时间积蓄力量,若是任由其攻下陵县、商河、青城诸城,到时候裹挟百姓,声势浩大,再难抑制。”
“朝廷内部盎盂相击,举棋不定。巡抚大人畏首畏尾,优柔失断,此其二也。”
宋安忽然直起腰,掷地有声地说道:“外有鼠狗之辈,蒸蒸日上,狼贪虎视;内有宿蠹藏奸,坐失良机,首鼠两端。登州看似城坚墙固,实则外强中瘠,不堪一击。”
说罢,宋安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宋小友、宋小友!”朱万年等人连忙凑拢,却见宋安呼吸之中已经隐隐有了鼾声,嘴里还呢喃着‘我还没醉’‘再来一杯’之类的话。
“宋小友真是惊世骇俗。”朱万年感叹:“可惜不胜杯杓。”
这个时候,当了一整天工具人的刘芳亮总算有机会露脸,他抱拳道:“两位大人,宋兄不胜杯杓,昏睡过去,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天凉易病,我扶宋兄下去休息罢。”
“也好,今日也算宾主尽欢,还请梁小友明日务必和宋小友一起搬来府衙,老夫还有疑问,可惜可惜……。”
他是害怕明日宋安酒醒之后,不愿再回答他的问题。
……
刘芳亮将宋安搬回房间,然后合上门,待听到门外许久都无动静时,才感叹道:“宋兄果然做到了。”
床上宋安一双眼睛早已睁开,明月之下,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刘芳亮又道:“但我感觉朱大人和任大人都是好官,宋兄未必需要用到这些……”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伎俩?”宋安帮刘芳亮答道。
然后看见刘芳亮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老刘啊,我何尝不知道朱大人是好官。”
“那为何……”
“好官常有,伯乐不常有啊,酒香也怕巷子深,你看自古以来哪个名臣不会营销自己?诸葛亮出茅庐之前便已有卧龙之称,难道这是他在家天天睡觉别人给他取的吗?”
刘芳亮顿时茅塞顿开。
翌日,宋安和刘芳亮顺利搬进了府衙,朱万年甚至还为他们二人划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子,以表重视。
随后宋安便在朱万年一再邀请下,十分‘不情愿’地成为了他的知府幕僚,这个职位没有品级,相当于县衙里的师爷这个身份。
而芳亮也得以披甲佩刃,暂时当做宋安的护卫,两人由朱万年本人自掏腰包支付工资。
明朝的俸禄懂的都懂,好在朱万年本身品级不低,家里也颇有家资,所以负担两人倒也轻而易举。
两人在府衙内身份特殊,虽无品级,但府衙内上上下下却都知道这两人——尤其是宋安深得知府大人厚爱,凡是无论大小,都要与之相商,所以也都对两人颇为敬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