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这几年我老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并不是天灾的所为?”
“当然是,但不全是,更多的还是人祸。”宋安悠悠道:“从万历开始,朝廷的军费开支日渐庞大,于是开始以辽饷、剿饷、练饷的名义不断向下摊派,但掌握绝大多数财富的官僚士绅、宗室收不上税,便只能将税收摊派到平民百姓头上,百姓的生活自然是日渐艰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狗贼。”
不知不觉,宋安和刘芳亮在牢房里度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由于实在无聊,宋安边和刘芳亮便聊起天来。
不过限于刘芳亮的文化水平,宋安还是只能将很多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描述。
实际上明末的经济危机是十分复杂的,宋安虽然没有仔细研究过明朝金融史,但根据一些当时看过的史料也能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断。
小冰河时期只是一方面。
内部因素当然还有封建王朝后期大多都逃不过土地兼并严重这一事实,但比起曾经的封建王朝,明朝还多了一个很严重的外部因素——就是明朝对于外部白银的严重依赖。
欧洲人在南美搞到了大量白银,这些白银又通过菲律宾以及陆上丝绸之路的另一条路线哗啦啦地流入中国,用来购买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特产。
另外,欧洲人的到来也带动了盛产白银的日本开放对外贸易。
据统计,在17世纪的前30多年中,每年从美洲和日本流入中国的白银,总量约达25万至26.5万公斤。
这使得明朝在隆庆年开海之后,通货膨胀加剧,物价一路飙升。
随后欧洲三十年战争爆发,南美的白银无法继续流入中国。德川幕府也在同一时间颁布锁国令,严格限制外贸。
就这样,美洲和日本两条通向中国的白银通道,都在17世纪收紧,最终基本断绝,导致明朝的白银进口量大幅度跌落。
市面上白银流通的减少,直接导致了明末的通货大幅紧缩。
学过经济的都知道,一个国家通货膨胀不一定是坏事,但紧缩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这直接引爆了明末的金融危机。
不过,虽然宋安说得简单,但还是对刘芳亮的世界观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虽是一届武人,但幼时家境殷实,也读过书,宋安说的东西他虽然不能完全懂,但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进而导致刘芳亮看宋安的目光日渐古怪,最近几日但凡东西掉地上,宋安都不敢背对着刘芳亮去捡。
刘芳亮倒是丝毫没有感受到宋安目光里的嫌弃。
“宋兄,你告诉我说,是朝廷失德,导致百姓困苦,就不怕我向上差举报?”
宋安心道你个造反头子要能对崇祯皇帝有那么一丝丝崇敬,也不至于和李自成他老人家混到一起了。
当然,这些内容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是拍拍刘芳亮的肩膀道:“我相信你。”
于是刘芳亮感动之余,愈发觉得宋安高深莫测起来。
再加上他观察过宋安一些小细节,尤其是对于牢内卫生方面的问题满脸的痛苦不似作假,更是判断宋安必定家境不凡。
尤其是宋安经过一开始的焦虑之后,也似乎放平了心思,变得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起来。
这更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颇有一种演义里名士的洒脱。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洒脱放到几百年后,俗称摆烂。
刘芳亮还要再想问问自己不懂的地方,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立刻住嘴。
“又有新人来了?”宋安眼皮都懒得抬,这半个月他对牢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刘芳亮轻轻咦了一声,他常年练武,光从脚步就能区分出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随即,两人便听到脚步声竟然就停在他们牢房外。
紧接着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刘芳亮,有人找。”门口的官差率先开口,语气中却毫不避讳地露出一丝酸意。
宋安和刘芳亮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他们一个在这个时代举目无亲,一个已经大概率要成为死囚,只等走完流程,说不定就是个斩立决。
在明朝,死刑案件,实行的是三复奏。
所谓三复奏,即秋审、朝审定拟情实者,冬至前在刑部尚书、侍郎及大学士、军机大臣参与下,皇帝根据招册,反复斟酌,勾决下达执行死刑命令之日,由刑科给事中三次复奏,请皇帝再予考虑。这三次复奏,勾决时一次,勾到前一次,勾到后将原本再进呈复阅一次。
所以即便是古代,死刑的执行也是非常慎重的。
不过官差既然喊得刘芳亮,那说不定事情出了什么转机。
作为在这个时代交到的第二个朋友,宋安自然希望刘芳亮能继续活着,用眼神示意刘芳亮赶紧应答,反而是刘芳亮皱着眉头,心中猜测着,会是谁会来找他。
不容他多想,跟着,一位身穿华丽衣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进了牢房,男子先是一皱眉,显然被牢房里的味道刺激到了。
不过良好的教养让他居然没有做出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是温和地问道:“你们俩谁是刘芳亮。”
“正是在下。”刘芳亮站起来,抱了抱拳:“不知阁下……”
那男子摆摆手:
“我只是一个贵人的使者,有一位贵人相中了你,要见你一面。”说完,他便示意刘芳亮赶紧跟他离开。
显然一秒都不想再此地多待。
刘芳亮心中一动,虽然不知道这位贵人要找他有何事,转机在哪,但能够不死,心里自然涌现出希望。刚想挪动脚步吗,他突然想起了宋安:
“我这位兄弟呢?”
“那位?”男子瞥了一眼宋安,神色淡漠:“随我来的只有你一个人,他留在这里无妨。”
宋安心中有些可惜,但还是不露声色道:“刘兄不必考虑我,我只是犯了点小事而已,而且就算你要帮我,也要你自己出去了不是。”
“不行,他不走,我便不走。”
刘芳亮这几日本来就已经将宋安当做了朋友,他性子里天生就有股拗劲,若是宋安求他,他可能还考虑一下,但看宋安一副全然为他考虑的神情,顿时拗劲便犯了,毫不犹豫坐了回去。
宋安心里不由流露出一丝暖意。
那男子这时才终于皱起眉头,思索片刻,他问道旁边官差:“这个人是犯了什么事?”
“大人,这个人没有路引在身,身份不明,按律应该算是偷渡。”
“偷渡?”那男子立刻松了口气:“宋安是吧,那你二人一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