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莱州全城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之时,大明1632年的除夕到了。
作为整个华夏大地上最重要的节日,即便莱州城内依然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但仍然在街头小巷中孩童的脸上能看到一点点节日的气息。
宋安难得起了一大早,就看见刘芳亮正在院子内练枪。
枪乃百兵之王,宋安虽然不懂武功,但也听说过年刀月棍一辈子枪的说法。
只见刘芳亮枪出入电,一点寒芒宛如满天繁星,一把普通长枪在刘芳亮手中宛如有了生命一般,忍不住想起白居易《琵琶行》中的那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待到刘芳亮练完,他想起前世关于武功的争论,忍不住问道:“老刘,你说你这枪法是家传的,可否有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物件?”
“武功秘籍?那是什么?”刘芳亮拿起提前放置的毛巾,一边擦着汗一边回道:“父亲教授我枪术时,只有一句‘守中一线,四平三照。’。”
他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父亲曾说,在对手看来,枪就是一个点,突刺时很难判断距离,所以难以防御。不像大刀挥舞,容易判断轨迹,做出反应。”
难得遇到宋安主动聊起自己擅长的领域,刘芳亮一改平时寡言少语的形象,滔滔不绝起来。
“枪法就是戳革,枪尖进击就是一臂之长。遇到短兵器,就是不出枪,用枪指着对手,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对手不够长,无法抢先手突刺,只要挥舞兵器,露出中线,长枪便可长驱直入。若是只攻不守,突刺远快于挥砍,若是想要格挡,那更是难上加难。格挡早了,枪法虚实变化很快,顿挫一下跟进还能继续突刺。格挡晚了.....晚了就死了。”
这是什么实用主义秘籍。宋安在心里默默擦汗,武功秘籍不该是‘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之类的吗……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又一起用过早膳。
不同于朱万年身为莱州知府,已经忙的脚不沾地,宋安心安理得地摸着鱼,在他看来,这次莱州防卫战自己完全不需要再做多余的事情,直接等着躺赢就行。
等到了前厅,本以为会听到朱万年正中气十足安排布防的声音,却没想今日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宋安于是调转脚步,前往朱万年的书房。
作为一个合格的工资小偷,宋安认为自己每天起码应该在上司面前露露脸才对得起朱万年可怜的俸禄。
敲了敲门,很快门内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是伯声来了吗?进来罢。”
宋安推开门,便见到朱万年正在专注地写字。
等到他走进去合上门,朱万年已经放下纸笔,抬头看到进来的是宋安,不由一愣:“今日休沐,没想宋小友还来府衙公办?”
原来今天放假,难怪一路走过来都没看到人,宋安顿时了然,看来这几天摸鱼摸得太多了,连放假的事情都不知道。
好在他脸皮足够厚,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日无聊,随便走走,不小心便走到此处来了。”
朱万年笑而不语,这段时间他大概也摸清了宋安的性格,便招招手,示意宋安到案前来:“宋小友来得正好,看看老夫这幅字如何?”
宋安走上前,低头看去,果然还是那句熟悉的:生作奇男子,死为烈丈夫。
“圆劲有力,使转如环,奔放流畅,一气呵成。”宋安恭维道,他曾经也学过毛笔,虽然字迹一般,但也略懂鉴赏。
朱万年摇头:“此处并无尊卑老幼,只有尔汝之交。”
“好吧。”宋安毫不客气地说道:“刚才那句,只有圆劲有力的真的,后边都是吹捧。”
“哈哈哈哈。”朱万年大笑,并不以宋安的评价为意,反而高兴道:“吾等英雄所见略同。”
听到朱万年这句话,宋安心中念头闪动,半晌之后,带着一两分地真心实意说道:“若论英雄,朱公才是,我只是一介草民而已。”
“此言差矣。”朱万年道:“宋小友既然能将山东局势了然于心,怎么不知此刻莱州已经危如累卵?如此这般,还愿与我等共进退,宋小友怎能当不起英雄二字?”
看着面前精神矍铄的老人如此说道,宋安心中不由闪过一丝羞愧。
他就是个混子,是明明知道莱州肯定能守住,来混功绩的。但凡历史上莱州城被孔有德攻破,他都会想都不想直接开润。
而且这些天的布防都是朱万年在操持,他几乎没有插手的机会,几百年的见识在这些需要脚踏实地的事情上几乎毫无建树。
想到这里,他不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假若我是算到莱州城必能守住,才愿意留下的呢?”
“那就承宋小友吉言了。”朱万年完全没有把宋安的话放在心里。
也许今天是除夕这个比较特殊的日子,又或者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被朱万年的豪迈渐渐打动。
宋安难得执拗了一次,看着朱万年的眼睛认真道:“若是我所言非虚呢?”
朱万年一时摸不准宋安在发哪门子神经,刚想敷衍过去,却猛然看见宋安的眼神。
这让他顿时一愣,然后思考了一下,语气认真地开口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对老夫而言,宋小友既在此处,便当的上英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宋安不由陷入沉默。
朱万年脸上露出一丝柔和,和他宋安相处两月,一直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才能在他看来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叛军的每一步动向几乎都在他的预判之内,说句诸葛庞统之才也绝不为过。
不过他还好没说,因为他不知道几百年后的现代,这句话已经成了骂人的语言。
但这样的年轻人却不去科举,而是甘心平淡,虚度光阴,这让朱万年偶尔想起,也会心痛不已。
这些日子他也不是没有试过尝试将宋安‘引入正途’,但这个年轻人太有主见了,说难听点就像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但在此时此刻,他竟然难得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的一丝迷茫。
朱万年顿时又惊又喜,他相信只要持之以恒,总有一天能让宋安愿意为大明一展才学。
“我曾有一位友人,算是青梅竹马。”
不知为何,宋安确实感觉自己有了倾诉欲:“曾言我冷血自私,后来与我割席断义。”
“冷血自私?割席断义?”朱万年思考了下:“宋小友可是做过对不起你那位青梅竹马之事?”
“那倒不曾。”宋安果断摇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最后又是同一所大学,甚至同一家公司,若不是彼此太过熟悉,宋安甚至都曾想过就这样一辈子倒也不错。
“那宋小友可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宋安想了想,还是摇头,虽然自己曾经做的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他也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混口饭吃。
“那就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朱万年毫不客气地评判道。
额……朱大人,你这要是现代会被挂网上锤爆的。
虽说如此,宋安忽然还是觉得心情好了许多,然后在心里还是默默给朱万年点了个赞。
见宋安已经恢复常态,朱万年这才笑道:“宋小友可知为何老夫与你一见如故?”
不等宋安回答,朱万年真心实意地说道:“宋小友你看似凡事想要置身事外,胸中却有燎原之火,虽不知为何小友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但老夫知你我乃是同类。”
“同类?”
“不错,就如老夫见不得这莱州百姓被叛军肆意屠戮,老夫相信若是宋小友见到真正需要帮助之人,也会毫不犹豫,解囊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