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横枪向天笑
稀疏的丛林里,坚硬的裸露岩石异常锋利,光秃秃的矮树枝丫刺得人生疼,漫山的龙卫士与金军几乎同时忽视了险恶的环境,眼里只有对方。
杀死敌人自己才能活命。
龙卫士们居高临下,抓起石块劈头盖脸一顿猛砸,砸得金军嗷嗷大叫着狼狈后退。
可没等山坡上的龙卫士缓过神来,山下弓弩嗖嗖嗖的凌空劲射,士兵们无所依托,暴露在山坡上,眨眼功夫被射倒一片。
不远处山脚下的树林里,龙卫士更是与金军短兵相接,面对面肉搏,呼喝声震天响。
数百步之内,尸积成堆,红白一片。
“快!快发令,命龙卫士全线后撤!”刘翊大呼示警。
随即,尖锐的唢呐声刺穿满山遍野的喧嚣声,在广阔的天际回响。
山下的金军实在是太多了,跟他们搏命不是这次突袭的首选。
“柱子,铁二,你们带两队人远远撒出去,守住两翼,掩护山下弟兄撤退,别让女真人摸上来。”
军使孙玉柱、王铁二领命,招呼自己手下的士兵向两翼扩散出去。
石岭关正前方,数十丈高的平台上,投石机炮竿不停的来回摆动,将石岭关砸得尘土飞扬。
刘翊半蹲着身子,躲在一堆乱石后,一边观察山下金军的动静,一边快速的思考对策。
眼下急的是金人,而不是自己。
再往下冲,就要冲出大山,与金人在平地上厮杀了。
果不其然,待山下树林里的士兵撤回,金军又开始集结队伍。
可惜这片山坡千万年来风噬水磨后,岩体坚硬如铁,能动用的石头不多,压制不住金人。
但是刘翊很清楚,两军对垒,龙卫军不能再后退一步。
再退就是投石机阵地。
龙卫军弓手手里的弓弩储备不算少,可若是现在下令用弓弩压制敌人的话,杂树丛生,效果不佳不说,消耗还快。
况且,现在把弓弩耗尽了,怎么守石岭关?
倒是金军的箭矢嗖嗖不绝,仿佛不要钱一般的泼来。
草船借箭?
想多了。
箭矢射在岩石上,箭头断折,射在树干上,能回收的也有限的很。
金人的作战素养出乎意料的好,受到了突袭依然能快速集结向山上冲来,且悍勇的让人敬服。
刘翊再次回头,投石机平台的左侧是一道石岭的尾巴,当初爬上去窥视石岭关时,还是小心翼翼的爬,生怕上面的风化石给一脚踩塌了。
刘翊观察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猛然站起,朝身边的士兵大呼。
“来一百敢死队,爬上那座石岭,把上面的大石撬下来,砸死这帮狗贼。”
当初沈放与虎贲军偷袭静阳寨被金人铁骑追击,正是李乃雄领着敢死队登上高崖,将追敌砸死。
这一战被沈放当成教科书写进了西军演武堂的教材里。
当时他划出了批注:合格的将领须处乱不惊,懂得借势!
当下正是借势的绝好机会。
龙卫军空出阵地,金人只要加把劲,冲过这一里多的距离,就能摧毁平台上的投石机。
刘翊不相信金人会放弃这等好战机。
孙玉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正好听到刘翊在布置敢死队登石岭,他当即挺起胸膛。
“指挥使,这个敢死队队长我孙玉柱来当!”
刘翊:“你放屁,老子才是指挥使。”
“正因为刘头儿你是指挥使,这个敢死队长才轮不到你来当,保护投石机才是龙卫军的重担。”
争辩之间,山下的金军已冲了上来,与守在山坡上的龙卫士贴身肉搏,刀刀入肉声清晰可辨。
“柱子你可想好了,大石一经撬动,石岭上的人随时可能与石头一起坠下来。”
“西军的规矩,将官冲在最前面,躲在弟兄们身后,我孙玉柱丢不起这个脸!”
“好!”刘翊也不墨迹,朝跟前的龙卫士大呼:“登岭的勇士,赏金十两,军粮十石。”
孙玉柱将手里的血刀望天一指,吼吼吼:“老子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劳杂子封赏,我营下将士听令,登山!”
数百名士兵像打了鸡血一般,呼喝声声追着孙玉柱向山上跑。
山下的金军密如蚁蝗一般,同样嘶吼着向山上冲来。
刘翊高举长柄刀,高吼一声,率领剩余的龙卫士向山坡上的金军冲去。
……
关外的甬道上,一支金骑兵快马扬鞭,向南飞驰。
领队的金将赫然是西军的老对手完颜活女。
他听闻石岭关受袭,便从忻州城火速领兵驰援。
自去年率兵攻入井陉道失利后,国相粘罕将他调回西京云中府,被边沿化了。
后来,完颜拔离速、耶律马五、希尹、奥敦扎鲁、银术可等先后败于西军,耶律马五与完颜拔离速更是当场战死。
如此一来,活女的功绩反而凸显出来了。
这次南下作战,粘罕命活女统兵镇忻州,算是重新启用他了。
关外的风雪阻挡不了活女铁骑的前进,西军的突袭也没乱了他的心智。
沈放治下的西军是如今已被养虎为患,成为庞然大物。
朝中两路元帅在应对南朝西军时,态度完全一致,沈放狡黠,必须根除。
活女不明白东路军元帅兀术为何要与沈放妥协,当初二太子正是因为妥协,放任西军势力壮大。
二太子绕过真定城南下无可指摘,当时两路大军的目标是汴京城,是南朝宋国的皇帝。
当时皇帝和都勃极烈都认为,只要抓了宋国的皇室,扶持一个亲大金国的人治理宋国是上上之策。
至于真定府顽抗的西军残余,按照粘罕的意思,打下汴京,捉拿宋国皇帝后,什么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可现在看来,南人的朝廷君臣懦弱无能,却不代表南人都是一个熊样。
沈放不光擅长突袭,还包藏祸心,大逆不道。
今日沈放再次突袭石岭关,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掐断太原与西京云中府的联系,将驻扎太原府的银术可和蒲鲁虎十万大军困死。
换作往日,活女会嗤之以鼻,可在当下,他丝毫不怀疑沈放的野心。
“活女大王,前面发现南人的步兵!”
完颜活女还在思考局势,手下谋克逆流而来,禀报前面的情况。
“南人军中可有骑兵?”
谋克应答:“没有骑兵,且还在与石岭关守兵战斗。”
“南人有多少兵马?”
“不好估计,石岭关内外皆在战斗,关外的南朝军队不下一万人。”
“好!继续侦查,去吧。”
遣走了马探谋克,活女将猛安合剌唤来。
当初活女帐下五员大将,斛虎沙、忽鲁、达不也、习泥烈和合剌,只剩合剌保全了性命,其它的都被西军杀死。
完颜活女将这笔账记在了心底。
“合剌,前面五里地,南朝西军正在石岭关作乱,你可有对策?”
合剌已听闻石岭关最新的战报,西军依靠着官道东边的石岭和密林,反复冲击,大金国的骑兵虽然人数上占了优势,却失了地利。
“大王,南朝西军此举为的是夺取石岭关,可赤塘关远离东面的大山,想来南人的手还没伸到赤塘关。”
“只要大王快马加鞭,控制住赤塘关,沈放的图谋就必然落空。”
活女听了为之一振,这还真是个好计策。
“好,就依你所言,你领两千骑兵赶至赤塘关,接管关防,我带三千铁甲去往石岭关会会沈放。”
合剌:“望大王以大局为重。”
“哈哈,你放心吧,若石岭关不可挽救,你我赤塘关聚首。”
当即,完颜活女与合剌分兵,各行其是。
合剌知形势紧急,不敢耽搁片刻,率领两千骑兵急驰。
赤塘关地处偏远,甬道狭窄,若非必要,很少军队会选择这条道。
驰过一片矮丘陵,甬道开始向山内延伸。
合剌一路上异常警觉。
甬道上铺着一层薄雪,没有任何人马踏过的痕迹。
山谷间光秃秃的树桠上没有飞鸟盘旋,说明沿途没有军队潜伏。
石岭关与赤塘关距离不过五里地,中间是一座百仞以上的险峰,平时人迹罕至,关内外都是一眼望到底的矮丘陵。
既然南人依然集中兵力在攻打石岭关,那南朝西军断无可能踏足赤塘关。
甬道越来越陡,越来越崎岖,呈两山夹一沟的形态,合剌迫不得已,只能命骑兵下马,牵马缓行。
东边的石岭关上石炮轰击不停,虽然在山谷中见不到,却能听出奔雷一般的闷响。
骑兵们神色凝重,紧张的向东望去。
“停!”
合剌心里感觉到了压抑,出声制止了骑兵队前进。
这山谷实在是太安静了。
与石岭关的炮声隆隆相比,赤塘关安静得让人压抑,心慌。
若说南朝西军不能踏足此地,怎么大金国的守兵也弄不出一丝丝动静来?
“蒲古里,你带一队人前面探路。”
小队长蒲古里应答一声,领着十余骑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其余人等,小心戒备!”合剌又提醒。
众骑兵被这安静至极的氛围搞得也紧张兮兮,不少骑兵从马鞍上摘下牛角劲弓,拉弓引箭,密切的注意着山谷两端高耸的山梁。
蒲古里那十余骑转过一道山梁,消失在冰封密林之后。
合剌等了许久,也没见蒲古里发声提示,心里的疑虑又重了一分。
那道山梁背后,应该离赤塘关墙不远了,蒲古里怎么会如同石沉大海呢?
“合剌大王,一切正常!”
蒲古里终于发声了,声音通过山谷回音,传到了后方两千骑兵的耳中。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合剌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了些,他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当初在井陉道战斗时,敌人像猴子一样在山间飞奔。
“都收了弓箭,抓紧行军!”
合剌令下,骑兵队伍又开始缓缓前行了。
前面那道山梁的甬道修在半山腰,五丈之下的山谷是一条冰封的小河,满河谷的鹅卵石大大小小,静静的躺着。
若不是因为战争,在这河谷边上的甬道边修一座小庐,煮酒赏景,倒也别致。
走着走着,头顶上突然掉下一蓬雪,正好砸在合剌的铁盔上。
合剌一抬头,山梁顶端的一棵松树上……竟然站着一个人。
合剌顿时呼吸局促。
天上,不,是山梁顶上突然响起了轰鸣声,震得那些伸出在甬道上方的光秃秃的树桠飞雪簌簌下落。
圆滚的鹅卵石从天而降,甬道上的骑兵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防备的被砸下山谷。
轰隆轰隆。
飞泄而下的大大小小的鹅软石夹带着雪片,像凭空出现的瀑布一般,瞬间将数十步距离内的骑兵清场。
嘭嘭嘭!
骑兵队伍后头也爆发出了爆炸声。
战马受惊,汹涌着向前猛冲,一马接一马,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洪流,将涌道上的骑兵连同战马,全部冲入山谷里。
“敌袭,敌袭!”
金军骑兵们大声呼喝,战马嘶鸣,哀嚎四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合剌这样的沙场老将也难以找出对策。
这道狭窄崎岖的甬道,本来就是一条险道,仅容三马并行而已。
如今天降鹅软石,马匹受惊乱蹿,骑兵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抛弃战马,抛弃队友,拼命的向靠近山体的甬道边沿挤。
合剌肠子都快悔青了。
为何行军时不远远的多撒一些斥候?
合剌躲在一棵水桶一般粗壮的大树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骑士们哀嚎不断,不停的摔下山谷。
天空上,不,是山梁上突然出现了许多人,荡着绳索在空中飞。
猴子?
西军!
合剌终于确认了,那些用绳索在空中不停飞荡的人正是井陉道那些让大金国勇士肝胆俱裂的西军猴子。
还没等合剌发出警示,周围突然发生的剧烈的爆炸声。
尖锐的铁屑撕开了骑兵们的身躯,残肢断臂在猩红的血液里乱飞。
合剌忍不住大声疾呼:“趴下!快趴下!”
嘭!
一声爆炸,在合剌头顶炸开,他只一瞬间,感觉脖子突然空荡荡的……
没有然后了。
短暂而激烈的攻击曳然而止。
一条长长的麻绳从空中飞荡,侯勇全身雪白,抓紧绳端,右手准确的抓上了一根枝条,飞速荡漾的身躯猛然向后甩,他已借助这一甩的力道,将身躯缠上了树干。
跳至地上,侯勇手里的长枪快速的突刺,将身前一名金军骑兵的脖子戳了一个血洞。
侯勇抽出枪头,一蓬血飞了出来,洒向他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像南方土地神官将首一般狰狞。
又有数名躲过石雨和震天雷的金军挥舞着兵器疯狂的冲向侯勇。
侯勇眼神如同他浑体雪白装束一般冰冷,手里的长枪却热枕得像打铁花一般,舞出了数个血红的圆圈,快速的向那几名金军罩去。
几声嚎叫,几许不甘,金军瘫倒在地,侯勇却向前飞奔而去。
每过一地,均能听到哀嚎声起。
越来越多的绳索从天而降,一个又一个矫健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
记得老谋子有一部佳作里,始皇嬴政怒斥:三千铁甲,竟不能挡!
侯勇不一定有赵国刺客残剑飞雪冠绝天下的武艺,可是他却占据了金军命运的咽喉。
不足一丈宽的甬道完全被他手里的铁枪覆盖,暴雨梨花一般疯狂输出,将一条甬道染成了血路。
内敛的侯勇几近疯狂的肆虐大笑,笑声之大,经过山谷重叠荡漾,竟变成了修罗地狱里的鬼哭狼嚎一般。
身后的死侍同样一边凶狠的收割着生命,一边放声大笑。
两千金人骑兵,竟然被一百余死侍沿着山谷甬道一路屠杀,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终于,侯勇停下了脚步,看着身前恐惧的金军拼命向山外逃窜,却不再挥枪追击。
铁枪猛的望地上一顿,侯勇吼了起来:“我是山西人,山西是我家!”
侯勇压抑了一辈子的话,在山谷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