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锁关之战
“哥,那厮是完颜活女,我要去宰了他!”
陈虎一身铁甲零碎,露出几处内衬都被鲜血浸透了。
金军的骑兵在归德军中横冲直撞,将士们丝毫没有怯意,摆出鸳鸯小阵,顽强的与身披重甲的金军铁骑周旋。
地上积尸成堆,石炮散裂的碎石满地都是,同样给活女的重甲骑兵造成了极大的困境。
重骑兵冲不起来,很快就会成为步兵攻击的靶子。
归德军士兵们甚至放弃了兵器,直接抓起地上的石块猛砸。
空中乱石横飞,无差别的胡乱攻击,更有石岭关墙上隐藏的弓箭手施放冷箭,令陈虎率领的归德军苦不堪言。
本来,关外的骑兵已被清理得差不多,归德军士兵们只要攀上乱石垒成的山,就能拿下关墙,占领石岭关。
可是金人的三千重甲骑兵突至,将暴露在关外空旷平地上的归德军士兵陷入了险境。
陈龙陈虎兄弟一咬牙,没有选择退回山上,而是强攻关墙。
却不想关墙深处的丛林里涌出大批弓箭手,飞蝗一般的箭矢倾泻而出,纵使归德军将士浑身是胆,也抵挡不住锐利的箭芒。
在外围抵抗活女重骑兵的士兵杀急了眼,有人竟然点燃震天雷冲入骑兵之中,殉爆杀敌。
陈虎虽然身中数处刀伤,眼见西军宿敌屠杀自己的弟兄,怒火攻心,根本不听哥哥陈龙的劝,带着上千名步兵杀向金军重甲骑兵。
活女见西军大批步兵涌了过来,暗自冷笑。
“大金国的勇士们听令,轻骑从两翼进攻,甲士随本大王正面杀敌。”
顿时,金军一分为三,轻骑持弓出击,重骑队列齐整正面直冲。
陈龙本在率队攻关墙,见弟弟陈虎不要命的冲击金人重骑兵,暗骂该死,不得不放弃关墙上的金军,率领归德军大部转攻完颜活女。
关墙上的金军弓手见西军撤了,马上从乱石堆里冲了下来。
没曾想,金军弓手后面杀出一支浑身白袄的队伍,手弩一阵急射,紧接着十余声爆炸声响起。
金军弓手做梦都没想到关墙后面的雪地里还隐藏着敌人,爆炸声响,在乱石堆中爬行的金军弓手成了活靶子,愤怒的嚎叫着被一个一个射倒,炸死。
侯勇没有任何煽情的口令,只是将手里的长枪望乱石堆一指。
梁照业会意,与手下数十死侍飞速向乱石堆冲去。
乱石堆中,残余的金军弓手抽出了最后的防身兵器弯刀,疯狂的回身反扑,怎料死侍们并没打算与他们白刃战,而是吹燃火折子,将一颗颗震天雷扔了下去。
白烟在乱石堆里升腾,铁屑飞速的切割着金军的身躯,肢体散落在乱石旮旯里,绝望的哀嚎替代了怒吼声。
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赌命游戏,下场参战的人投身其中,就如同下棋,落棋不悔。
同时战争也是一场投资,谁的资金更雄厚,准备更充分,胆识更烈,那他已先赢一手棋。
侯勇等死侍忍住了严寒与饥饿,整整在石岭关潜伏了七日七夜,等待着猎物最松懈时,发起最致命的攻击。
这本就是对他们付出的犒赏。
石岭关东侧的高山上,突然响起了地动山摇的轰鸣声。
一座巨大的石岭顶端,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声,成千上万的岩石从山顶崩塌,形成了一道钢铁洪流,向山下倾泻。
山石与尘土遮蔽了整个山坡,巨大的石头在光秃秃的岩石上反复撞击,分裂成更多的碎石,排山倒海一般向金军的头顶压下。
山坡上密密匝匝的金军瞬间被尘土与乱石吞噬,连一声惊呼都传不出来。
马扩冲下山崖,破虏军将士如同被关了数日的饥饿野兽,加入了归德军与金军重甲骑兵的鏖战。
双方军服的辨识度非常高,破虏军一身黑色铁甲配火红顶缨铁兜鍪,金军一身银白色铁甲配白色暖毡帽。
双方士兵在尸山血海中来回追逐拼命,虽然穿着臃肿,防护严密,想将对方一刀毙命没那么容易,可双方士兵依然不屈不挠。
只有杀死敌人,自己才有活命的机会。
马扩身先士卒,身形矫健的穿行于金军其中,他手里的长柄刀握把上满是凝血,刀身却锃亮如镜。
他专属的兵器与其它士兵手里的长柄刀稍有不同,刀柄长过刀身,刀背厚,开刃薄,中间位置凹出一条放血槽。
如此形制特别的刀,反复劈砍却没有卷刃的痕迹,只因他的刀百炼成钢,斩金断铁游刃有余。
皑皑白雪与遍地的猩红血液相映成章,却触目惊心。
马扩出刀又快又狠,专挑金人重骑兵的脖子和手腕出手,凭一己之力撕开了金军密集的重甲骑兵队,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后的破虏军将士早已习惯于跟在他身后扩大战果。
士兵们三五成队,手持长柄刀跟在马扩身后进一步撕裂金军骑兵队的防线。
完颜活女一身银色铁甲已被血液和人体组织残片覆盖,手里的兵器也换成了西军的长柄刀。
这把刀是从陈虎手里夺来的。
陈虎本已消耗了巨大的体力,遍体鳞伤,与高头大马上的完颜活女仅仅一个照面,脑袋就被削飞了去。
陈龙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脑袋滚至脚下,一张脸因为愤怒变得扭曲可怖。
“完颜活女,杀我弟弟,纳命来!”
陈龙一声大吼,合身向完颜活女扑去。
完颜活女根本没有将陈龙放在眼里,他的注意力被山坡上那声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了。
西军这是干了什么?!
撼山移川,乃神灵所为啊!
随着那声爆炸声,山坡上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南朝西军士兵。
活女知事不可为了。
石岭关这次算彻底的丢失了。
“撤!”
完颜活女满脸的不甘,却只能下达了撤退命令。
石岭关失守,赤塘关还在的话,还能捣碎沈放的企图。
至于愤怒的陈龙,完颜活女根本没心情与他缠斗,只是挥了几刀,便将陈龙击倒在地。
“无名小卒,去阎王爷那里寻你弟弟去吧!”
完颜活女身子微探,手里的长柄刀闪出一道残影,向地上挣扎爬起的陈龙削去。
哐!
长柄刀受到剧烈的阻滞,刀身承受不住巨大的反噬力,直接崩断成两截。
咦?
完颜活女目光快速的搜寻,赫然发现身前一名身材壮硕的西军将官拦在了马前。
来人举起手里的长刀,低声喝问:“你就是完颜活女?”
完颜活女将手里的断刀一扔,摘下一支狼牙棒,注视着眼前这个硕壮的男人。
“你又是何人,想送本王一颗人头吗?”
来人轻哼一声:“大宋西军马扩,寻你还债来了。”
“马扩?”
完颜活女想了片刻:“可是南朝那个常使马扩?”
“正是。”
马扩入西军较晚,错过了与完颜活女的数次战斗,算起来与他没有直接的仇恨。
可种相公命陨杀熊岭,正是眼前这个胡须稀疏,英气不凡的金将所为。
“哈哈,难怪南朝要向我大金国下跪称奴,马扩你也算一名好汉,却被你那愚蠢又懦弱的皇帝送去当求和使,真让人大开眼界了。”
说这话时,完颜活女的眼光却不停的朝周围扫。
聚拢过来的西军步兵越来越多了,这不是个好苗头。
既然他已决定脱身,就不该浪费时间,与马扩在这里啰嗦。
可刚才马扩那一刀,直接将他手里的长柄刀斩断,可马扩的刀却丝毫无损。
这不光是力量的展示,更是对力量精准控制的结果。
活女本来心性就高,这个曾被国相和爹爹夸耀过的南人武将就在眼前,不与他斗上两招,压制不住内心的好胜欲。
至于自己的重甲骑兵队会不会陷入不利境地,活女完全没有担心过。
南朝西军自始至终没见一名骑兵,没有骑兵的军队,想留住大金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是痴人说梦。
“马扩将军,你刚才说的讨债,又是从何说起?”
活女试图进一步刺激马扩,只要愤怒扰乱了对方的理智,取他项上人头更多了一份把握。
马扩也想争取更多的时间,归德军与破虏军已兵合一处,在外围与金人骑兵鏖战起来了。
只要稳住了完颜活女,让更多的士兵就位,今日定要吃下这支重甲骑兵。
“去年五月,杀熊岭。你可还记得?”
“哈哈,你说的是种师中吧,他输了战争丢了性命有什么好说的。”
马扩:“你说的没错,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马扩也要叫你输得服服帖帖,干干脆脆。”
完颜活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马扩,本王敬你是一条汉子,却也没认为你就能取我人头。当初你家大王沈放也在悬赏我的人头,可现在本大王还不是好好的吗?”
马扩虽没有似完颜活女那般打量战场,却对周边的环境变化有了底气。
虽说斡离不和兀术在信德府一带已吃过重兵器的亏,可眼前这个心性孤傲的完颜活女却丝毫不察。
少年成名,容易蒙蔽人的眼。
“活女大王,我也敬你是一条汉子,待会儿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精锐骑兵命丧于此。”
完颜活女也发觉了西军越聚越多,但是他所忌惮的只有西军手里的震天雷。
其它的,在麾下装备精良的铁骑的铁蹄下,只能化为灰烬。
正在此时,一名破虏军士兵冲到马扩面前,满脸兴奋,见了这架势,又止住了嘴。
“无妨,报来!”
士兵这才洪亮的禀报:“禀指挥使,范指挥使已攻破百井寨,正分兵向石岭关进军,几个时辰可肃清石岭关内鞑子兵。”
马扩挥挥手,让士兵退下,扭头朝完颜活女露出了笑容。
“活女大王,我太了解你们女真人的脾性了,在你们的眼里,实力才是脊梁的支撑。如今实力的天平向我大宋西军倾斜,你下马授首吧。”
完颜活女一愣,随即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
“女真勇士只有战死,没有跪死的。别说你们有没本事占领太原城,就算有,也得拿出本事来。”
马扩:“既然如此,你我用实力说话吧!”
两军主将在唇舌交锋时,双方聚集的士兵也没闲着。
金军重甲骑兵早已摆出密集的阵式,在这么短的距离上,哪怕西军祭出震天雷,也阻挡不了上千名重甲骑兵的集群冲锋。
反而破虏军士兵一脸的轻松,士兵们虽然都持着长柄刀和盾牌,却站不成列,三五成群,更像围观吃瓜的听众。
完颜活女将铁盔重新戴上,整个头颅只剩一个黑咕隆咚的眼洞。
活女身后,上千的铁骑将长长的铁枪向前斜伸,胯下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大战即将到来,不停的恢恢低鸣,四蹄焦躁不安的刨着土。
马扩身后,破虏军士兵这才开始集结队伍,刀盾晃动,人头汹涌。
完颜活女哪里会给西军准备的功夫,大吼:“杀!”
“杀!”
“杀……”
嗵嗵嗵!
破虏军士兵阵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闷响声,数十个冒着白烟的铁弹从士兵身后向前飞去。
完颜活女早已将这种可能性计算在内,是以并不畏惧,继续驱马急冲。
金军的重甲骑兵队一旦启动了攻击,就没有還转到余地,同样驱马直冲。
两军相距本就百十步,战马健壮的蹄子呼吸之间便能冲过这段距离,只要扛过西军第一波火神弹攻击,眼前这些步兵不管用什么战法,都承受不起重骑兵力量上的颠覆。
嘭嘭嘭!
预想中的铁屑横飞并没有出现,空中炸出了一片片“白云”
白云浓重得几乎将天空都遮蔽其中,轻风微拂,白云迅速的扩散,当头将金军的重甲骑兵罩住。
完颜活女因为冲在最前面,白云没能罩住他。
可是,他发现了南朝西军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
南朝西军纷纷的伏下身子,以袖遮面,似乎没将全力冲锋的甲士放在眼里。
完颜活女心里咯噔猛颤一下。
大事不妙!
西军阵中,接连不断的“嗵嗵”声响起,完颜活女再也抑制不住,回头向后望了一眼。
身后战马嘶鸣,铁甲铿锵,骑兵们依然在冲锋。
可战马却不听使唤,横冲乱撞,引发骑兵们接连不断的怒吼和……咳嗽……
没错,完颜活女清晰的听到咳嗽声。
这些白烟有毒!
完颜活女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胯下战马已冲至马扩面前。
马扩没有伏下身子,却不知何时以布蒙面了。
“纳命来!”
完颜活女怒不可竭,将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在马扩身上。
哐!
纯铁的狼牙棒与马扩手里的长刀硬刚,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完颜活女再次震撼,马扩仅仅凭自身的力气,抵挡住了自己骑兵冲击加兵器自身惯性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放在当下,怕没几个人能支持得住。
马扩并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再次攻击,身体凌空弹起,手里的百炼钢刀化为一道残影,朝活女脖子划来。
活女铁狼牙回手横挡,再次与马扩手里的钢刀硬刚。
活女的坐骑是往前冲的,马扩的刀属于从后追的,本来活女这一挡应该很轻松就能将这一刀的力量卸去。
可是,活女握着铁狼牙的手腕却剧烈晃动,几乎脱手。
可见,这一刀的力量有多恐怖。
还没等活女勒马回头,马扩的身影已如影随形,双手持刀,一刀向活女的身躯斜斜劈来。
马扩的力量和速度完全出乎了活女的意料。
身在马背,他腾挪的空间已绝,经过刚才两回合的交手,活女意识到对面敌将恐怖的个人武艺。
这一刀若是给他劈中了,哪怕有厚重的冷锻铁甲护身,身体也经受不起巨大的撞击力。
说时迟那时快,活女身体猛然后仰,同时手里的铁狼牙跟着顺势一扫,扫向身体腾空的马扩。
这是一式绝地反击的狠招。
活女凭借着出色的骑术,将身体的所有力量都贯穿在手臂之上。
哪怕自己挨上一刀,敌人也要吃上一棒。
马扩下切的长柄刀突然拐了个方向,向后一拖,越过活女的腰身再往前一送,直接戳向马鞍,刺入活女的大腿上。
身体获得了着力点后,马扩双退虚空猛踢数下,整个身子竟然凌空向后横移,避开了活女全力的一击。
反倒是完颜活女的大腿露在裙甲的保护之外,被刺出了一个血窟窿。
马扩的武艺在西军中是第一等的存在,当日在信德府外独自面对斡离不数百名士兵的围攻,依然潇洒矫健,杀敌无数。
今日这种临场发挥算是日常。
可在完颜活女眼里,已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马扩与完颜活女游斗的同时,数千名破虏军、归德军终于露出了獠牙,隐藏在刀盾兵后面的长斧兵冲出了阵地。
对面的金人重甲骑兵依然在白灰炮里挣扎,厚重的斧头和铁棒已狠狠的砸来。
钝器破铁甲不是沈放的首创,在更早的唐汉,甚至西周时期,战场上已出现了钝兵器。
就是金军手里的铁骨朵、狼羊棒、连枷锤、金瓜等兵器,都是钝器中的一种。
可是全面采用钝器抗击重甲骑兵的战列,今日怕是大宋第一战。
此前陕西西军与西夏的铁鹞子对抗时,也出现过蒜头骨朵,长柄斧等重兵器。
可那时没形成大规模的,高度集成的钝兵器规模,对重甲骑兵没能造成根源性的伤害。
眼下,活女一千余重甲骑兵像个瞎子一般胡乱冲撞。
为了全面防备弓矢弩箭,骑士们都戴着头套一般的厚重铁兜鍪,弥漫在空气中的混有芥辣的白灰成了骑兵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单方面屠杀。
留在山上警戒的破虏军、归德军士兵不再忌惮,高吼着从山上冲了下来。
此前被金骑兵蹂躏,憋了一肚子怒火的归德军,尤其是陈龙,像饿极了的野兽一般疯狂挥动着兵器,丝毫没有怜悯心,将围困的金军重甲骑兵一个一个拉下马背,锤成了肉泥。
马扩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不紧不慢的与完颜活女游斗,让他有足够的精力旁观身边发生的一切。
此前在博州城攻打杨天王匪军时,他还在为卢俊残酷的手段皱眉,哪怕后来被匪军困在大街上,匪军要烧死他与破虏军将士,他最初也是不忍大开杀戒。
可是眼下的对手是完颜活女,杀死西军老帅种师中的元凶,再往南一百里,十万太原军民被金人围困二百余天,活下来的据闻不足一万。
战争正在极大的改变每个人。
包括像马扩这种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士人官宦家族出身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