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靖康之后,率岳飞拾山河

第368章 石岭关

  张虎毕竟身体强健,而且他还是从种师闵军中活下来的老兵,曾与沈放一起从成千上万的金军中突围出来的人。

  他如同一匹不知疲倦的头狼,率先于前,在纵横交错的沟壑间飞奔,鼓舞着身后的士兵。

  他率领的一千余健士历尽艰辛,最先抵达了宿营地。

  迎接这批勇士的是热汤热粥,为了御寒,汤里还放了芥辣,姜片。

  宿营地是一个背靠太原方向,三面环山的山谷,类似于半封闭的天坑,而且,这个山谷远古时期应该是一座火山,蓄过水又塌过方,谷底密布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坑洞。

  如今这些坑洞被先期秘密抵达的先遣队整理过,地上铺上了厚厚的干草,石头架起的铁锅下黑石脂烧得正旺。

  小作口产出的黑石脂是优质的焦煤,燃起来基本无烟,且宿营地又是台骀山最深处的环形山,暂时倒不怕火光引来山外人的瞩目。

  张虎在士兵们休憩补充体力的间隙,询问了先遣队的将官,得知外围派了游哨警戒后,才安心了一些。

  待士兵们少歇,张虎马上命大家伙儿动身,摸黑出山接应后面的将士。

  同时,陆续有士兵满身疲惫的抵达,歇息片刻又跟着出山。

  黑夜里,成千上万的士兵无声无息的中转接应,像蚂蚁搬家一般把身后一批一批的弟兄接回来。

  士兵们仿佛经历了生死大战,抵达宿营地后双腿像灌了铅,灵魂都脱离了身体的控制一般。

  不过,总算完成了潜行任务。

  如此忙碌到下半夜,才算将最后一名士兵接进了宿营地,陈达与张虎当即顾不上清点人数,命全军挨挨挤挤的塞满了坑洞,用身体相互取暖,沉沉入睡。

  次日清晨,天降大雪,幸好昨晚急行军时没下雪,要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冻倒在路上。

  陈达命各营清点人数,很遗憾的发现,有将近一千士兵未归队。

  西军的铁律是不能抛弃袍泽,陈达与张虎商议后,派了数个小队出山搜寻掉队者,其它的人开始按计划部署阵地。

  杨六突然出现在宿营地前。

  “小六将军,你怎么大驾光临了?”张虎休息了一晚,元气满满,精神劲头儿也足了。

  杨六像一头皮毛蓬松的狮子犬,身上盖满了雪花。

  “张将军,石岭关出现了变数,金军突然派了大量的援兵入关,加强了关防。”

  张虎听了一震,急道:“怎么这么巧?”

  杨六用马鞭拍打身子,将粘在衣服上的雪片拍掉,老气横秋的说道:“就有这么巧,你随我来,一起找陈达商议一下。”

  张虎满腹心思,引着杨六进入宿营地。

  陈达正与几个营军使说着话,见了杨六突然造访,有些诧异。

  “陈指挥使、张指挥使,借一步说话。”杨六望了望陈胜等军使,意思是不想让下级军官凑合过来。

  陈达将杨六、张虎引至自己临时的指挥部。

  杨六将石岭关的新状况说了一遍,这才神情严肃道:“现在是两种可能,要么是金人的游骑发现了伍阎王、范二他们的行踪,要么是西军内部出现了细作。”

  “细作?”陈达与张虎几乎是同时发问。

  杨六点点头:“事情还没弄清楚前,太尉命令不要扩散,影响军心。贾参议已命人排查。”

  陈达疑惑:“知晓内情的不外乎十几个军的正副指挥使和李监军他们,这些人不可能通敌吧?”

  杨六点点头:“你们回到各自军中传达命令,难免会透露些细节被有心人听了进去,再说了,西军六个军,近十万兵马从河北向河东开拨,井陉道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虎深以为然,道:“这个阵仗是有些大,上次赵邦杰那贼子潜伏那么久都没被发现,真定府井陉道几十万百姓,难保有人心怀不轨。”

  杨六点点,道:“所以太尉以统帅府的名义通令各位指挥使,在攻下石岭关、赤塘关之前,不得再向军中透露任何西征的事。”

  张虎:“可是金军已有防备,且派了援兵,伍阎王他们怕有恶仗要打了。”

  “本来就计划了要打硬仗的,只是金人增兵了,难度会大些。”

  陈达:“那统帅府对我威武军有什么新的命令?”

  杨六挺了挺身姿,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道:“统帅府对威武军的新军令有两条,若是在石岭关战役打响前威武军仍然能隐匿,便伺机向太原府发起突袭。”

  “若是被金人发觉了威武军行踪,统帅府令你军制造声势,威慑太原城,钳制太原府南北两端的金军,待命与其它军对太原城发动攻城。”

  陈达与张虎对视一眼,很明显,无论威武军行藏是否保密,威武军都要承担尖刀任务了。

  这对于一万两千余名威武军将士来说,是个巨大的考验。

  威武军这次挺进台骀山,没有配备骑兵,从宿营地向西行军十余里,便出了大山,进入毫无依托的汾河谷地,直面金人铁骑的冲击。

  威武军面临的才是恶仗啊!

  杨六见两人神色凝重,又安抚道:“统帅府还说了,无论面对怎样的局面,都不会让你们单独作战,怕啥呢?”

  张虎见杨六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杨队长,不是怕,要是怕的话,威武军一万余将士还敢孤军深入台骀山吗?我与陈指挥使是在想,是不是要发动士兵们打猎了。”

  “哦,原来如此啊!这个我没办法帮忙了。”

  杨六军令已传,匆匆离去了。

  按照统帅府的新军令,袭击太原城的行动被滞后了,威武军可能数日之内不能动手,暴露行踪。

  威武军只带了五天干粮,无论是去圣泉寺军营还是平定军筹粮,都要途经寿阳县附近,当然不可能大规模的运送一万余士兵的口粮。

  张虎:“指挥使,该想辙弄吃的了。”

  陈达脸色也不好看,这大隆冬天的,去哪里弄一万将士的口粮,拖多一天,风险就增大一天。

  “总不能真的漫山遍野的抓兔子抓野兽吧?”张虎又添了一句。

  想了好一会儿,陈达才应道:“这情况先别告诉弟兄们,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做好进攻和防御两手准备。”

  说这话时,陈达自己都没点底气,若是‘当务之急’都处置好了,解决不了口粮问题,士兵们还是等着饿肚子啊。

  “指挥使,你说金人真摸清楚了咱们的意图吗?”

  陈达摇头。

  “我估摸着,祁县和太谷已打起来了,寿阳县这两天内也会打起来。以我对太尉的了解,他认定的事,不可能因为金人增兵了就放弃原来的计划。”

  陈达:“行军打仗,怎能用‘估摸’和‘也许’这样的字眼?”

  张虎被陈达的话噎着了,缓过劲来后辩道:“我不是瞎猜的,统帅府本来就有这样的谋划。”

  “有谋划没错,可我是威武军的指挥使,要为一万两千五百将士的生死负责,谋定而后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虎是个耿直人,听了后很生气:“指挥使,就剩几天时间,耽搁一天就被动一天啊。”

  “张虎,你说的我都考虑过,咱们先不争论这个,先把目前金军的状态摸清楚,若是条件允许,我准你想办法筹粮。”

  张虎没奈何,只好领着一小队士兵,向太原城方向探路去了。

  ……

  横看成岭侧成峰,这就是石岭关的真实面容。

  这座突兀的东西方向延伸的山峰,硬是将太行山主脉和长达八百里的吕梁山从中间搭上一座桥,桥的两端就是石岭关和赤塘关。

  从太行山主脉俯瞰,石岭关东侧的山岭如同海风吹起的浪花,一层接一层的向前涌,极为壮观。

  那些“浪花”是成排的石柱状山峦,一层接一层的将下山的路阻断。

  伍有才叉着腰,忍不住大骂:“他奶奶的腿,这鬼地方是人能待的地儿吗?这人上得来,却怎么下得去?”

  刘翊在旁,微笑道:“伍阎王,你终于遇着对手了。”

  在这些气势磅礴的林海雄峰面前,人类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

  尤其是这个世界里,人类对太行山深处这样的原始丛林,是怀着敬畏神灵之心,敬而远之。

  但是有两类人,却对这种原始丛林极为感兴趣,一是猎人,二是采药人。

  蒋升就是其中之一。

  蒋升在天威军是远近闻名的狩猎人,当初纪天躲在封龙山地下溶洞修炼都给他翻了出来,眼前这些让人望之生畏的远恶深山,也是他曾涉足的狩猎场。

  蒋升走到伍有才跟前,拱手一拜:“伍指挥使,下官既然敢让大军进山,自然有办法下山。”

  蒋升如今在天威军军衙当差,领了个巡警司监的差遣,类似于公安局长,考虑到天威军是西军大本营的核心城池,也可以叫他蒋厅长。

  马扩却对山下光秃秃的巨大的落叶乔木更感兴趣。

  “伍阎王,你瞧瞧这些林子,恐怕都是百龄以上的老树了,若是西军拿下了整个河东,将这些老林子伐了,打造西军战船的木料不就有了?”

  伍有才笑骂:“亏你想得出来,从石岭关兜一个大圈子将木料运往河北,是人能干的事吗?”

  “怎么不能,我第一眼就瞧上了,只要交给刘知府、钱司监和唐枫林他们来干,指不定还能带出一条生财之道来。”

  往常,这种山泽之产是统归国有的,如今这个局面,连马扩也懒得去提朝廷二字了。

  伍有才抓了抓脑门上的羊毡帽,嘿嘿笑了起来:“马扩,你别说,河北那一端的老林子被伐成了秃山,这河东地面的林子又大又直,砍回去盖一座宫殿应该也可以的。”

  “宫殿?”马扩诧异。

  “马扩你想想,按西军眼下的发展劲头,迟早将河北河东括入囊中,假以时日,天下英豪,必争相归附。”

  “你再瞧瞧天威军的统帅府,那小家子气儿,这身行头怎能配得上西军统帅府的威严和权势?”

  马扩平日里极少开玩笑,今日却像转了性一般,和伍有才一人一嘴的聊起了与攻打石岭关毫不相干的话题来。

  刘翊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的畅聊。

  “欸欸欸,伍阎王,今日是来查看地形,不是来看风景聊天的。”

  马扩回过头来,笑道:“刘指挥使,有些时候聊天也能聊出些头绪来,不信你问问他,是不是有主意了。”

  刘翊很自然的望向伍有才,可伍有才却把问题抛给了刘翊。

  “刘翊,西军之中,就数你最擅长打防御战了,当初金军进犯稿城,你把稿城外十里都挖成了马蜂窝、烂泥塘,现在真定府周边的砦堡防御工事还是你设计的呢。”

  “你说说看,这石岭关若是交给你,你怎么守?”

  刘翊其实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沈放让他参与攻打石岭关,就是预计上了灾后重建的活计,得让刘翊来干。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石岭关与赤塘关一览无遗。

  这座山像豌豆夹或者抱月弯形状,两个尖尖角正好是两个关隘口,中间的山体厚重而高耸,主峰视野开阔,峰下林木茂密。

  只要拿下石岭,在主峰上筑瞭望台,靠北一侧的山崖上再修整成平台,山崖下的树砍光它,妥妥的一道天然绝壁城墙便成了。

  至于石岭关与赤塘关这两个隘口更简单。

  削山为台,架上投石车,筑起石堡,苍蝇飞过去也要叫它交出性命来。

  当下的石岭关远远看去有雕凿的痕迹,应当是金人或者是原来大宋禁军修的一些关防工事吧。

  可这些简陋的工事,在自己看来,实在是入不了眼,像这么优异的关隘,一定要大兴土木,全面改造才能发挥作用。

  投石车?大树?

  刘翊突然灵光乍现,迟疑的问:“二位聊着大树,该不是想打造投石车把?”

  伍有才笑而不语,倒是马扩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刘指挥使不愧是西军防守第一人。”

  刘翊没有飘,而是皱起了眉头::“可在金人的眼皮底下伐木造车,动静是不是有些大?”

  伍有才接上了话茬:“所以要下去实地考察一番嘛。”

  主意已拿定,几个指挥使也不耽搁,让蒋升在前引路,一路朝山下奔去。

  这地方的山体虽然陡峭高耸,却也不是没地方可走。

  蒋升引着众将,专望那一排排石岭的北面或者西北面走。

  有意思的是,这个朝向上,不但没有高大的落叶乔木,连低矮的灌木也稀少。

  少了拘绊,走起来自然快了许多。

  只是,现在是人数少,不用担心暴露的问题,一旦几万名将士都在这个朝向上行军,动静还是太大了。

  伍有才思虑广,马上将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蒋升却笑应:“伍指挥使勿须担心,大军若来,还有更隐蔽的路可走,下官带诸位将军有北面,是不想挡住诸位的视线,好观察山下的石岭关。”

  “有道理!”伍有才应了一句。

  有没多久,走出一道狭长的石岭,蒋升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诸位将军先停一停。”

  三位指挥使和十几个侍卫都停了下来。

  没有了脚下脚踩松散石块的喀嚓喀嚓声,众人听到了一阵悠长的呜咽声。

  声音,好像来自天空。

  马扩抬眼望向最末尾的石岭,百仞以上,成排的石岭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将山风阻隔。

  石岭背后的谷地与更高一级的山体之间的空旷空间,形成了巨大的山涧地形。

  那些呜咽声来自于山谷,是强大的山风在谷内回转形成的回谷音。

  “下官还是猎人的时候,经常借助这种呜咽声隐匿行藏,躲在山谷的树上狩猎。”

  “若是日后将士们在山谷里伐木,借助北风,更靠近北面的石岭关是很难听到这儿的动静的。”

  刘翊很是兴奋,紧走几步跨上一个石台,向谷内望去,谷地里长满了十几丈高的大树。

  这一刻,他有了计较了。

  众人又继续前行,越过一道道石岭,这些石岭几乎都一模一样,北面光秃秃,背后的谷地林木茂盛。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石岭的长短不一,朝向有些许的偏差了。

  越往下走,众人的脚步越轻,都自觉的闭上了嘴。

  因为,离金军越来越近了。

  倒不是怕金军发觉了一涌而出,是怕打草惊蛇。

  行有小半个时辰,又一道石岭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道石岭不算高,却很长。

  蒋升压低了嗓门,道:“诸位将军,翻上这道石岭,下面便是石岭关了,须得小心谨慎,别让松散的石头滑下去。”

  伍有才没有出声,竖起三根手指,又指了指马扩与刘翊。

  马扩、刘翊二人自然懂,这是让他二人一起上,其它人原地等待。

  十几个侍卫悄悄散开,在山谷里张弩戒备。

  好不容易攀上一处稍微矮些的石岭,探头向外望去。

  好家伙!

  岭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沿着一道弧形的石岭一路向南延伸。

  正是用饭时间,帐篷之间升起了数不清的篝火,金军来往织密,战马、车驾随处可见。

  山下已是大片的平地,那道弧形的石岭在平地上突兀而立,形成一道天然的城墙。

  “城墙”顶端修筑着整排的石堡,每座石堡的间隙,架上了三丈高的投石车。

  “城墙”朝着那道连接太行山与吕梁山的狭长石岭延伸,中间却缺了一道口子。

  再望西望去,真正的石岭关之岭向西延伸,因为视野受限,不知延伸长度几何。

  金军增兵的紧急军情,伍有才等早已收到,却不想金军会安排如此之多的守军在此。

  观察了好一会儿,伍有才挥挥手,与马扩、刘翊退下了石岭。

  三人的脸色都很严肃,此前的信心与热枕,如同这隆冬天一般,结上了冰。

  这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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