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漂泊
四月的南国天气已然炎热了起来,但海上依旧清凉,夜晚的海风吹打着浪水,浪花敲击在木质的船体,发出啪啪的声响。
一直到了后半夜,峰尾的众人才到达约定的码头,令韩缜惊喜的是一同前来的竟有近三十人,远远超过他最坏的预估。当然坏消息也有,傍晚时分跟随王焕一起出发的,仍有两人带着家人选择了留下,拒绝跟随韩缜暂避东番。
因为有了这层变数,一行人并未停留休整,连夜出海。
一条出海打鱼的渔船,福建一带典型的样式,平日里最多只有十几个船夫伙计,此时塞了将近40人,不由得显得拥挤。
看着远处岸边逐渐模糊的轮廓,韩缜独自坐在船尾,原本因今日一连串的行动而产生的燥热逐渐冷却,一股陌生的冷意从内心深处袭来,一同而来的,还有深深的疲倦。
飞机失事,穿越,很老套的故事。
但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韩缜用了小半年的时光才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确信自己确确实实地站在了400年前的这片土地上,而不是在做梦——前世的父母妻儿亦如梦幻泡影,不再相见。
一个自耕农家庭的出身,族内排行第三,母亲早故,父亲前些年出海,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读过几年私塾,一年多前走运搭上了前任县丞幕僚的路子,到了县衙当了一个小小的吏员。这是韩缜穿越前,原主的一生,相当平庸的开局。
对于一个400年后的基层老油条来说,衙门的工作游刃有余,但也止步于此了。在这个自古皆是讲求出身的国度,农户的出身,无疑是给人生标记好了终点。
至于科举,又非相关文科专业出身,韩缜自认为比不过那些个自幼寒窗苦读的读书人。
更何况,新皇登基,被“倒”的阉党,让并不精通历史的韩缜,也突然间明了自己究竟来到的是一个怎样的年代。
漂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对未来的迷茫,让他一度陷入了浑噩之中。这样的日子,本来可能会再持续一段时间,但同僚们的排挤,上官们的刁难,自己的辛劳成果被别人的一句话就篡夺,他人的过错反过来压在自己身上,还有那一个个活生生、却被当作一个个无足轻的重数据的人……本来韩缜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但某次忍不住的争执之后,他突然明悟——既然老天都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自己又何故还要受这些鸟气?
两世间积累的怨气不由得爆发了出来,于是便有了今日的种种。
头一次杀人,虽然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但冷静下来,仍然有一丝的心悸。
终究不是小说,也没有主角光环,只能把每个环节都在心里演算上一遍又一遍,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尽可能地推演出解决方案。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面临的都是万劫不复。
虽然,在吕宅的收获有限,虽然峰尾一百多口只有三十多人愿意踏上自己的这条“船”,虽然还有几个该杀的人没能来得及动手……
但终归,还是按着自己写的剧本走了下来。
韩缜将目光投向船舱,呼噜声在海浪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更多人却并未睡着,面对未知的前路,他们茫然中充满无助,三三两两的挤在一起,或蹲或坐的依偎着。
新皇登基,阉党倒台留下的遗产不会这么快便被消耗殆尽,西北的流寇此时还没有踪影,朝廷的财政自然也没有几年后那般艰难,这加征来得确实莫名。以韩镇的地位,他自然得不到真相——但这又何妨?这片土地从来也不曾渴求过真相。
更何况,那些贪鄙的官僚士绅们也算助了他一臂之力——几年后那愈演愈烈的流寇,他们造反的伊始,便是这无穷无尽的加征加税,还有那地方一层层官僚地主们贪婪的推波助澜。
但那是几年之后。在这个时节,还是相对来说富裕的南方,失去土地的农户们还可以选择将自己和妻儿典卖给乡绅大户,在少了官府和胥吏剥削后,说不得日子还能更好些——正如那命丧刀下的吕宅厨娘一般,甚至有了高高在上的优越。
但峰尾众人的这条路,随着韩缜捅向吕中献的刀,便窄了一半,又随着王庠和张树捅去的两刀,彻底地断绝了。
这些人,如今算是和他绑在一起了。
虽然绑在一起并不代表他们会听从自己,一路逃亡大员只是无奈之举,在这个宗族甚至大于皇权的时代,王焕在这群人中的影响力,要远远高过韩缜。
但这又何妨呢?人都是从众的,既然踏上了这条船,往后的日子,韩缜有足够的信心。
船在海上漂泊了两天,这年月,或许远洋的商船、战船可以横跨大洋,但对于寻常的渔民来说,沿着海岸、岛屿,靠着成熟的航线才是最保险的。因而韩缜他们先是向东南,南边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模糊的轮廓,远远地驶过澎湖寨,东边海天相接的地方逐渐露出了些许朦胧的轮廓,并逐渐放大,直到能看清岸边的树影。
一些河流入海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人影晃动。
又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了一天的时光,到了上船的第四天上午,在掌舵的田氏兄弟几人再三确认下,船终于停了下来,靠岸。
终于到了。
这是一个海湾,北边低矮的山脉突破海陆的边界,从东北向西南插入,隔绝出一片宁静的水面,南边不远处一条小河在此入海,在岸边冲击出一片平坦的土地,繁茂的植被让这块土地看起来就挺适合耕作。
这个地方是田氏兄弟沿着东番西海岸耗时一个多月,方才找到的“宝地”。至于土地更加平坦肥沃的地方,早已被早先到来的移民、土著所占据。而更好的河湾港口,则被尼德兰人、西班牙人,还有海盗拥有。
韩缜没有期望依靠自己这三四十号人和一条至少有着十年船龄、没有一门火炮的小渔船和这些岛上的大势力争个高低,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自己能带着人跑远一些——荷兰人在南洋的殖民才刚刚开始,万岛之国如今多的是亟待开垦的无主土地。更往南边的澳洲大陆,乃至大洋另一端的美洲,还都是土著人的天下,相比东番如今噩梦般的开局,简直就是新手模式。
但去得了吗?就凭脚下这片小舢板?
韩缜第一个从船上下来,踏在了东番的土地上,他回首望向对岸——相比之下,那边的难度更像是地狱。
可以停靠船舶的海湾,有充足的水源,平坦的土地,还有无数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默默生长了数百上千年的树木,多么完美的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