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前文。自高莫至汴州城外走一遭后,便对宫苑陪读,表露出明显的厌倦。但迫于高父的压力,不得不继续深居于宫苑之中,充当皇子们的陪读。
且说翌日清晨,宫中便来了人,将高莫知接往了宫中。在此之前高母便早早的教会了莫知宫中礼仪,身为皇子陪读,一言一行当十分小心。如今政局不稳,各朝中大臣与皇子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诸多阴谋暗流涌动,波诡云谲,加上莫知庙会出尽风头,那些皇子们恐心有不甘,高莫知此行宫中,恐难免要吃些苦。
莫知来到宫苑,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园林水榭应有尽有。自大殿向前,一片宽阔平坦大道,周围各个路口均有禁军把持。公公们踏着小碎步,弯着腰,排着队,向御膳房走去……
莫知穿过一处宫苑,约莫着走了一会儿,呈现在眼前的宫殿恢弘大气。宫殿大门正上方有“弘文馆”三字,乃仁宗提笔,算来已历五位君主(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如今钦宗即位,算是第六位了。
高莫知走进大殿,诸位皇子,公主们嬉闹玩耍,不像是读书之景,莫知伫立在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大皇子看到这位庙会一语惊人的高莫知,主动走了过来。
“莫知兄,自上次庙会一别,你我今日又见面了。”
高莫知连忙行礼,宫中不比自家,处处要小心,只是苦了这位年幼的孩子了。
“殿下垂爱,高莫知受宠若惊。”
“莫知兄客气了!”大皇子说罢,右手比对着左边一个空位。
“这里,便是莫知兄的位置了,请坐。”
……
大皇子赵谌,为人正直,其母汴京祥符朱氏,庙会言论虽有谄媚之嫌,不过其本心不坏。
读书对于这位大皇子来说只不过是无可奈何而顺势为之。他自幼便喜习武,奈何大顺本就是个重文轻武的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子重武轻文,自是犯了祖制,钦宗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儿发生,因而对于大皇子的操戈习武十分不悦,赵谌也多次遭到禁足,庙会前夕方才下旨解禁,如今又迫使大皇子参与宫苑学习。其意明显,大顺自太祖、太宗后便再无武将为帝,他赵谌也不行!
一行人嬉闹一会儿后,先生从前门踏进,只听见老先生捂嘴咳嗽两声后,大家都做哑了,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发出,一群做错事的学生,是要等着先生责罚的。这先生来头不小,本姓贾,名德,早在钦宗年轻时便教授过经学与策论。贾先生古板严厉,钦宗又重师,诸皇子自是不敢妄为。
贾先生年纪大,思想过于古板,见诸位皇子孺子可教,在讲解隋唐以来的策论后,便出题示下,让诸位皇子点评———
“自平王东迁洛邑,历史进入东周。东周列国崛起,王室衰微,诸侯争霸,终成七国鼎立之局,如此强势之七国,何故最终统一六国者是秦非楚?”
此论倒非复杂,对于从小饱读诗史的诸位皇子及莫知,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应非难事。
策论题一出,各皇子们纷纷议论……贾先生见势已造,嘴角微微上扬。
“今日课题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明日隅中,请诸位皇子们将策论带来。”
贾先生说罢,挥挥衣袖便笑着出门去了。
大皇子见高莫知若有所思,随即凑了过来。
“莫知兄觉得先生所言论题有何不妥吗?”
高莫知见大皇子过来,行了个礼。
“殿下,此论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自古读书者,皆涉史。此论题先贤们早有定论。”
赵谌诧异道:“那岂不是更好,既是定论颇多,莫知兄还何故沉思?难不成有其他心事儿?”
“殿下,贾先生何等大能?在策论上造诣颇深,且精读史书。既是古之先贤们早有定论,为何还要考我们?殿下觉得贾先生意欲何为?”
赵谌思考片刻后,大惊道“唯有先贤所定之论,非贾先生所要。贾先生是要异于古论的新观点!他是要标新呀!”
高莫知点了点头。
“但莫知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找这个新的切口。殿下觉得应何如?”
大皇子思考片刻,摇摇头道,“我自幼喜好习武,而非好精研史学,莫知兄都不知道,我又怎知呢?”
高莫知笑了笑,没有说太多,也婉拒了大殿下共进哺食的邀请,向其行礼后便匆忙的出宫门去了。
莫知心有不解,何故出此策论。回到高府后,高母高父及怜惜早已等候多时,只见仆人大声说道
“老爷,夫人,少爷回府了……”
高母欣喜若狂,连忙起身往高莫知迎去。
“莫知,快让娘看看。”高母宠溺的看着自己这位独子,满是怜爱。
“父亲,母亲,姐姐,莫知回来了……”
高父点点头,示意高莫知入座。高怜惜笑着对丫鬟说道
“少爷回府,晚宴的酒菜尽数上来吧。”
晚宴中,高莫知还是没有想出来今天贾先生所言策论该如何回答。第一次厚着脸皮请教了高士隐,高士隐也是惊讶,他这位独子平日里从未问过他有关史论方面的问题,今日怎么这么突然。
“父亲,今日贾先生有策论问于我等:为何战国七雄实力相当,何故最后是秦统一了天下,而非其余六国中的一个?”
高士隐摸摸胡须,若有所思。
“怜惜你怎么看你弟弟这个问题?”
高怜惜自幼酷爱研史读经,对史学也有些造诣,因其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夺得“京都第一才女”之称。
“秦起于陇右边陲之地,后能逐鹿中原,女儿认为须归功于孝公时期任用卫鞅进行的变法。卫鞅变法,使原本民风彪悍的秦人有了组织性和可塑性,以功谋爵,军士死战,使秦先平西戎,解决外患,再顾中原,攻城略地……”
高士隐见高怜惜有此史论,点了点头。
“你且继续说。”
“纵观七国,能与秦抗衡者有二,一为赵国,二为楚国。赵国与秦关系甚密。”
“如何个密法?”高父问道。
“秦昭襄王之妻便是赵人芈八子,即后来的宣太后。赵国士兵同样强悍,善战!但赵国国君却犯了一个所有君主都不该犯的错误———仁慈!赵国盲目的认为对秦有恩,秦君绝非忘恩负义之徒!错估了形势。”
“此外还有其他原因吗?”高莫知问。
“秦军本就是虎狼之师,秦赵长平之战中,赵国国君听信谗言,战前易主,兵家大忌。将廉颇换成赵奢之子赵括。最终赵国战败,秦君坑杀赵国30万俘虏。赵括最终落得个纸上谈兵的骂名。”
“至于楚国嘛,理由很简单,自楚庄王后,楚国国君多是些庸碌之辈,奸臣当道,灭亡当不远矣。”
高怜惜说完后,士隐欣喜的摸着胡须。
“分析的不错!”
“父亲,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这定不是贾先生所要的答案。”
高士隐会心一笑,轻言说到“你且看楚国何故灭亡?”
高莫知答:“自然是从楚庄王后,楚国国君多是碌碌无为,奸臣当道。”
“那你再看秦国国君何如?”
高莫知灵光一闪,突然似是悟到了什么。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从秦国国君来看?”
高莫知会心一笑。
翌日一早,高莫知便进宫中了……
来到弘文馆,诸位皇子们已经等候多时,贾先生未到,皇子们议论纷纷。赵谌见到莫知走进苑内,急忙走过来。
“莫知兄,可有对策?”
高莫知会心一笑,轻轻对赵谌说到“殿下,此事不难,殿下想想,楚国亡于国君碌碌无为,而秦又当何如?殿下何不从秦国历代国君出发,试着分析分析?”
赵谌思索片刻后,笑着大声说道———
“妙哉,妙哉。赵某明白了,不愧是高兄,乃我的福将!哈哈哈哈……”
赵谌言罢,向屋内走去。
高莫知走进屋内,贾先生已经坐下。
“昨日策论题目,各位殿下们可有答案?”
大皇子并未急于表现自己!倒是二殿下要跃跃欲试。
“先生,我认为秦统一六国,仰于卫鞅变法。”
贾先生点了点头“殿下继续说下去。”
“卫鞅变法,军事上以军功爵制代替周以来的世袭制,使得秦军战力增强,为战胜六国提供了保障。”
“二殿下所言,古有定论!可有其他看法?”
二殿下摇摇头,贾先生将眼光看向三殿下,三殿下自幼便怕生,对学习策论颇感无力。
“先…生,我的看法和二哥一样。没有什么新颖的。”
贾先生,看着三殿下,摇了摇头。
……
贾先生在问过其他人后,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将目光投向赵谌。
“大殿下何如?有何高见?”
大殿下见时机成熟,起身作揖。
“先生,除去我这些弟弟的看法,在下有一个看法不知正确与否,还请先生雅正!”
———“殿下请说。”
“余以为,除此之外,秦还占了一个原因。即秦从秦孝公始,经秦惠文王、秦悼公、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王嬴政,共历八位国君,没有一个国君是贪、嗔、痴、腐、昏。这八位国君共经一百七十二年。此等情景是其余六国所不具备的。”
赵谌说罢,向贾先生行了礼。
“请先生指点。”
贾德听此观点,耳目一新,嘴角一笑。
“大殿下所言新奇,秦历八君,个个有吞天之志,对内整顿吏治,重用贤才,虚心纳谏,对外积极扩张,远交近攻。殿下所言,老夫觉着不错!”贾德说罢,随即向大殿下竖起了大拇指。
……
对答结束后,赵谌与高莫知一同往宫外走去。
“莫知兄,今日你帮我,一定要去我的府上坐坐,我们共饮两杯,以下如何?”
高莫知本是推迟,但耐不了赵谌的热情,便顺着去了。
大殿下的府邸坐落于汴州城南,因其自幼喜习武,因此府邸的装饰多有武将之风。高莫知与大殿下来到府邸后,府内已经热闹起来,皇城禁卫军们往府邸门口站成两排,见到赵谌回来,齐声道———“殿下!”
高莫知与赵谌刚走到门口,一位年迈的老者从府邸内跑出来,似是赵谌府内的门客。
“殿下啊,殿下哟,您可算回来了!”
赵谌为人爽朗,在自家宅子里,自是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老王,何事如此惊慌?”赵谌打趣道“难不成是天塌下来了?”
“殿下哟,您别开玩笑了!那位姑奶奶又来了!府邸人招架不住呀……”
赵谌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高莫知看这主仆二人,甚是有趣,便开口说道———“殿下,这老王口中所说姑奶奶是谁?”
“她呀,我表妹,当朝宰相蔡京外孙女,言书浊言大人长女———言诗聿!走,我们进去看看。”
高莫知与赵谌进入厅堂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白色衣服的女子,此女子束着腰,长发披肩,发上束了金带。看这年龄应是十六七岁,当是韶龄,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明眸皓齿,不可逼视!那女子见到赵谌进来后,笑嘻嘻的向赵谌跑了过来……
“哥,你回来了!走,陪我练练,切磋切磋,上一次你输给我,让我看看你的武功有无精进。”
赵谌自幼习武,怎么可能打不过眼前的这位女子!不过是让着她罢了。
赵谌打趣道“好了诗聿,今日家中有客人,改日可好?”
“客人?谁呀?”言诗聿古灵精怪的在高莫知面前打探一二。
“诗聿,不可无礼。这就是我的客人,高士隐高大人的公子———高莫知!少有大志,博览群书,当日庙会,一鸣惊人的便是眼前这位公子哦!”
言诗聿撒娇道———“哎呀,哥,我错了!”
“你就是庙会大言不惭地指责陛下减少庙会时间的那个少年郎?”
高莫知点了点头。
“不像啊,怎么会如此年轻!我还以为会是一个老头子呢!”言诗聿打趣道。
“高兄别见怪,我这表妹平时娇宠惯了,说话素来没个轻重!”
“高兄,请上座。”赵谌交代下人后,便在大殿中坐下了。
高莫知正前方,坐着的正是那个古灵精怪的言诗聿!
……
此刻宫中御书房内,钦宗坐在榻上,手拿一书。一位公公不知向皇帝禀报了些什么,皇帝将书本扉页一闭,眼神突然定住———“好一个策论,秦八代国君,皆不是碌碌无为之辈!说得好!说得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