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野只是低头听着。

　　徐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点他，到底是那些学生不懂规矩，还是他这位学生不懂规矩？

　　毕竟能够被徐阶直接指给樊野所用的，绝对不会是什么“不懂规矩”的学生。

　　可他面前这位“樊野”本人，实打实的是先跟着周云逸去告状，然后又在徐阶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创造了一个“福利署”。

　　甚至后来是先和严嵩这位阁老商量的事情。

　　徐阶暗里指桑骂槐那么一两句似乎并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可那也只是似乎。

　　樊野是谁？是什么脾气？

　　他要是准备投入徐阶的阵营，和严嵩斗上一斗，那么他大概还会把这口气吞进肚子里面去，等到严嵩倒台，他能和徐阶掰手腕的时候，再把这件事情拿出来。

　　这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樊野是压根没打算投入徐阶阵营，他只想“老老实实”的给老道士赚钱，顺便......走严嵩严阁老的老路，当一当严嵩第二罢了。

　　有老道士当自己的后台，他还用和徐阶虚与委蛇？

　　开什么锤子玩笑？

　　严世蕃用忍气吞声么？严嵩用忍气吞声么？后来的冯保用忍气吞声么？

　　至于和徐阶斗会不会名声有损......

　　樊野只想说，我特么的都要当一个媚上的奸佞了，我还会在乎名声？

　　他咧开嘴笑着说道：“老师这话说的——”

　　徐阶心头一笑，正当他以为樊野要低头认错的时候，樊野的下一句话就落了下来。

　　“师兄们虽然不懂规矩，但毕竟是老师的学生。”

　　“老师日后好好教导也就是了。”

　　他甚至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既然这几个师兄不懂规矩，老师还是暂时别往我那边送了吧？”

　　“我那边主要是给陛下办差的。”

　　“您也不想今年这红票的事情弄不好，六部依旧亏空吧？”

　　徐阶：？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的问号，但却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主要是这小子说的话他怎么理解不了呢？

　　他不就是这么一说，顺便敲打一下樊野么？

　　怎么就变成了他那几个学生不懂事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点无语凝噎。

　　这小子挺会顺杆爬的啊。

　　樊野则是继续笑呵呵的，像是没有感受到徐阶神色的变化一样，感慨的说了一句：“现在的世道确实是难啊，老师这等人物的学生都不懂规矩了。”

　　“唉。”

　　他安慰着徐阶说道：“老师也不必伤心，左右不过是几个学生。”

　　“您乃清流的领袖，这朝堂上半数都是您的学生，这几个不好用，换几个就是了，左右不过是几个七品的小吏，哪怕占据了什么衙门的位置也不算什么大事。”

　　“您毕竟是——阁老啊。”

　　徐阶继续沉默，他预料到了樊野会发难，但却没有预料到樊野这么迅速的就会发难。

　　周云逸以及樊野之前那么冲动上奏疏的事情，他们在其中插手了么？

　　当然是插手了。

　　徐阶虽然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樊野身为这件事情的当事人，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

　　此时那句刻意被强调了的“换几个”“七品小吏”“重要衙门”，哪一个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徐阶，这个事情他知道了，所以就别装什么师徒关系很好了？

　　徐阶并不意外樊野反应过来这件事情，他只是迷惑。

　　樊野到底有什么底气，才敢直接把这个桌子给他掀了？

　　凭什么？

　　凭皇帝一时的宠爱？

　　只是一个红票衙门而已，等到这一阵过去，皇帝还会记得樊野这个人？

　　届时内阁-司礼监一通气，直接就能把他换掉。

　　还是说，樊野确定自己换不了他？

　　徐阶的眼神开始逐渐的认真了起来，所以樊野果真是投靠了严嵩？

　　所以他才这么确定自己动不了他？

　　他皱着眉头，看着樊野，声音低低的：“允珂啊，老夫虽然是阁老，但内阁却并不是老夫的一言堂，哪里能说换人就换人呢？”

　　徐阶感慨着说道：“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师兄，也是开罪了严阁老手下面的人，我这才是不得以保了下来送到你那里。”

　　“你多教导教导他们，让他们跟着你学一学。”

　　樊野眸子中神色不变。

　　学一学？学什么？

　　他心里嗤笑一声，知道徐阶认为自己投靠了严嵩，这句“学一学”便是在点自己，学“墙头草”啊，还能学什么？

　　这是在点他，也是在试探他，因为徐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投靠了严嵩。

　　而前面的那句“不是一言堂”以及后面那句“保了下来”则是告诉自己，这内阁并不是严嵩的一言堂，哪怕开罪了严嵩的人他也能保下来。

　　这是一句警告。

　　樊野像是完全没有听出来这句话里面的意思一样，谦逊的说道：“老师这就折煞学生了。”

　　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承认自己是徐阶的弟子，他只承认是“学生”。

　　这是有明显差别的。

　　但徐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因为刚才樊野才说了，自己是“天子门生”。

　　跟天子抢门生？

　　活腻了？

　　“能让老师出面保的弟子，当是英才，毕竟不是英才也没有这个资格让老师出手不是么？”

　　他笑着说道：“既然老师都如此说了，那弟子便收下这几个人了。”

　　“不过严阁老也定下来了几个人，福利署虽然是弟子当家，但也不是弟子的一言堂，人手这种事情更是由六部和内阁调配。”

　　“户部研究出来了结果，直接告诉学生一声就是了。”

　　徐阶看着面前的弟子，眉毛更是几乎打了个结，他此次叫樊野来的目的，倒是一个都还没成功。

　　叹了口气后，他开始怀柔了：“允珂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了，还没个住处，这是老师的失职啊。”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徐琨，徐琨即刻上前一步，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封地契：“这是京中一座院子的地契，也算是老师贺你升迁的礼物。”

　　“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推辞？

　　樊野直接笑着接了过去。

　　他微微一笑：“那学生就不客气了。”

　　笑话。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至于占了就成了徐阶的清流党？

　　开锤子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