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把梦做大一点
西九边家庭会议,一直持续到很晚才结束……会议保持着以往常态,基本是由西九边发言人林庆说,其他人听。
总结下来就两点。
1、林庆认为闯王高迎祥不会因为李自成的死,来西九边报复。
2、甄五爷认为林庆是在放屁。
最终甄三娘以时间太晚,需要休息为由,在争执中把会议解散。
……
翌日。
塞上书院休沐。
晨练结束后,林庆便准备去林十八的兵工厂参观参观。
然而,却先听到了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消息。
甄五爷走了。
哎!
林庆喟然轻叹。
随即,也再没心情去参观兵工厂,迈开步子,独自一人,来到村寨西面,那条几欲干涸的河床边。
双腮吹着凉凉的晨风,
怔怔出神。
明末农民军,说白了不过一群流寇,不成气候……林庆作为前世之人,自然无比清楚。
李自成,
杀了就杀了。
至于,闯王高迎祥的报复,他一点都不担心。
被曹文诏撵着屁股乱窜的一群流民,敢来找自己复仇?
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自成与高迎祥甥舅情深,后者失心疯了般来西九边开战,他也不惧。
高迎祥是什么角色,流寇军又是什么水准……如果连这种小局面都不能运筹帷幄,那也就别提什么“赶英超法”的未来梦了。
另一方面,对于李自成的死亡会不会影响历史这点,林庆更无所谓。
他相信。
乱世中最不缺的,就是李自成这种人。
只是,西九边众人的未来……
上一世跳出历史之外,他还可以大言不惭地挥斥方遒。
说这个不行,说那个不对;
讥讽这个政治手段浅薄,嘲笑那个军事手腕低能;
如今真正置身洪流中……
呵呵。
林庆苦涩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心,是世上最难揣测的。
他知道结果。
他不想让西九边寨子的人加入起义军。
就可以了吗?
正如李自成所言,人各有志;正如甄五爷心里坚持,乱世谋出路。
想想也是……
苦哈哈劳作,却混不来一顿饱饭;加入流寇,却能立刻抢得盆满钵满。
前后两种选择,
有择决空间吗?
何况,他连亲手调教那一个个学生们都管不了,又谈何能掌控心思各异的山寨众人呢。
所幸,尚未同床的寨主老婆甄三娘生性恬静,能一直站在他身边,支持他的决定。
否则,林庆自忖。
早在他第一次拒接闯字令的时候,怕是就已经被山寨众人轰下山了吧。
忽然。
鼻尖传来独特的榛子花香,林庆立即展颜,眉宇中愁绪,顷刻间被轻佻填满,
“嘿!我们的寨主大人,早上好啊!”
“你啊!”
甄三娘缓步走上来,与林庆肩并肩。
黄土高原的太阳足够热烈,纵使是在初升时刻,也散射着万道光华,辉煌绚烂。
顺从清凉春风,光线落在两人肩头,凝成金灿灿一片,像是披上了亮灿灿的连体大氅。
林庆知道对方为何来找自己,率先打破沉默:
“对不起。”
甄三娘轻轻摇头,“不怪你。”
“这次走的人多不多?”
“比上次多一点。”
“五叔他……”
“呵呵…”
甄三娘展颜,“说了不怪你,他那个人,就是这种性子,心比天高,否则当年父亲也不会把寨主位子传给我。”
朝阳晨晖中,甄三娘说着说着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
“林庆,高迎祥两次派人招揽,是为竞选盟主,他想让我们加入,站位于他,意图贼寇军盟主位子。”
迎着甄三娘的目光,林庆微微一笑,这个分析还是此前他对后者解释的:
“所以呢?”
“所以……”
甄三娘略作犹豫,旋即脱口而出:“我想投你当盟主!”
四月春风轻轻地吹,甄三娘耳边的发丝,被轻轻地撩起。
她并没有等林庆回答,反而是看着更远处青山,自顾言说:
“乱世要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离开西九边的人,我不怪他们。
这几年,年年大旱,庄稼收成惨淡,我们占据山头,比山下人也就好在不用赋税。
但是,山下能捡到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很多,仅仅需要一袋糜子粉,就能交换。
不瞒你,大蒙就是这样换来的……半袋。
我已经制止大娘用糜子粉换孩子了,并非我心肠硬,而是人越来越多,山上也不够吃。
山上日子苦,山下更苦,加入流寇大军,却能活得舒服。
五叔的选择,我能理解。可你说过,戝寇军成不了事,最终会惨败收场。
那我就在想…
既然是这样的世道,既然大明要亡,既然流寇不能成事……
既然连高迎祥、王自用那样的人,都要当盟主。
你林庆身负经世之才,比之他们,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呢?”
“好。”
林庆笑着回应,鬼使神差中,又抬起胳膊,慢慢将甄三娘揽入怀里。
“不过,三娘啊,你既然说我有经世之才,咱何妨把梦再做大一点,我们不做盟主,我们……”
夕阳西沉,几欲干涸的河床铺满了金黄色,林庆站在河床边,笑脸里溢满宠溺与自信。
恍惚里,
甄三娘好像听清了林庆在说什么,又好像没听清。
那放在自己腰间滚烫的手掌,以及回荡胸腔的剧烈心跳声,让她没有办法辨别任何一个音符。
嘭嘭、嘭嘭……
“哈!”
“林庆!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兀然,
一道尖锐童音插入。
甄三娘猛地回过神,连忙挣脱林庆怀抱,促狭一笑:“谢谢你啊林庆。”
林庆同样堆起促狭:“我是你什么人,用得着谢我?”
霞飞双颊,甄三娘飞速转身,蹦跳着离开:“那提前祝我们成功!我给大娘说说去!”
另一边是林大蒙肥嘟嘟的身形,蹦跳着而来,“林庆,你和三娘说了什么,她笑得那么开心?”
林庆当然知道甄三娘为什么开心。
上一次拒接闯字令的时候,当晚,甄三娘就主动找他聊了好久。
甚至,还罕见的哭了。
那也是林庆第一次…在这个号称西九边第一高手的山寨扛把子身上,看见娇弱二字。
…
西九边寨子,除却后来一茬一茬被带上山的孩子外,往上推三辈,都是甄家血亲。
大家伙又一起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最终如果因为选择不同,而分道扬镳……
生离总是让人难受的。
更者,在这个交通消息闭塞的古代,与无异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