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九边家庭会议
“五叔…”
林庆终于开口说话。
“尚年少时,我就来了西九边,于西九边长大,西九边就是我唯一的家。
你、大娘、二娘,更是把我养大的亲人。虽然我们彼此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我心中,一直把你们当做至爱至亲。
其他的各位兄弟姐妹,在我林庆心里,也都是比手足更珍贵的亲人。”
“嗐!”甄国兴插入话语,“林庆,你说这些干嘛,大家都知道,我们……”
林庆抬手,打断对方,然后继续道:“记得上山隔年,我在山林里迷了路,全寨子的人,整个晚上都在找我。”
“呵呵~”林庆轻笑,“当时还是五叔您,最先找到的我。这件事,或许对您来讲只是一件小事,但您不知道……”
“那天晚上的夜,特别黑,当您举着火把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言,那是个多么可靠的身影。”
“也正是当初对您可靠身影的依赖,我没有注意到,您腿上受了伤,我安静地…任由您背着,安稳的回到寨子。”
“您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怀疑我逃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深夜还要去山里……您只是给我煮了一碗糜子粥。”
“呵呵。”
林庆轻轻一笑。
“大概是因为一天没吃饭了吧,那时候肚子真饿,那碗糜子粥,特别特别好喝。”
故事讲完,场中依旧没有人说话,不知何时,墙壁上悬挂的油灯被谁点亮了,灯花在夜风吹拂下,静静地发出啪啪…啪啪的声响。
借烛火斜照,甄五爷沟壑纵横的老脸,半边光影,半边昏……
林庆静静地看着后者,后者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半响。
林庆蓦然起身,对着甄五爷躬身行礼,同时也跟场中所有人行了一礼。
道:“五叔,请您相信我,也请大家也相信我……相信我可以带着大家,咱们一起走向安稳生活。”
昏黄的烛光里,看不清甄五爷浑浊的眼神,后者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庆。
“那个……”
突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此间氛围。
甄国兴自顾自地捏着后脑勺,“那个……我打扰一下。”
瞬间,原本统一汇聚在林庆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全部转交在甄国兴身上。
“哈!”
甄国兴尬笑,“我那个…还烧着炉子,你们看…这里…这里反正也没我什么事,我回去一趟呗,主…主要是我怕炉子烧干,再伤到了那几个孩子,呵呵……”
林庆:“……”
甄大娘一拍额头,满脸无语。
甄二娘撇撇嘴,满是不屑。
甄三娘抬手揉了揉眉峰,无奈点点头,“去吧。”
“哎!好勒!你们聊,你们聊哈,如果缺开水喝了,随时!随时去我那边取。”
一边说着,林国兴一边起身,迈开大步子匆匆跑离。
甄三娘回过头,对众人道:“好了,我们继续。”
突如其来的打断,一时间众人有些忘记,刚才进行到哪里了……
“那个!”
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林五黝黑脸盘。
林五道:“那个……我其实……”
“行了,你也走吧!”甄三娘直接打断对方发言。
“得令!”
林五应的十分干脆。
“我……”
又有一道声音,来自林十三。
甄三娘这次没有让对方发言,微皱眉头,“好了,你们谁还有事情,给你们三息时间,抓紧走。”
林十三一马当先,身形迅速于屋檐下消失。
林国珍与林国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林国珍率先提裙跑路。
林国强嘴角一抽,怯生生地看了眼,坐在中堂位置上的老妈甄二娘,而后再也管不得后者眼里的威胁,直接开溜。
“呵呵,那我也走了哈。”
赵泉安站出来道:“白天给孩子们上一天课,累得我腰酸背痛,我回去休息休息,抱歉哈,诸位。”
说完,赵泉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退出屋门。
“你不能走!”
林十八前脚刚刚迈出门槛,后脚跟还未抬起呢,就被林庆叫住了。
苦逼一笑,林十八一脸悻悻然地回归座位,嘴里还嘟囔……“我就是知道,我就知道,针对我,针对我。”
林庆看对方郁闷样儿,莞尔嗤笑,“今天开枪时候,我感觉火铳有点问题,一会结束,我和你聊一下。”
“这事啊!”
林十八一怔。
旋即愉快地点头,“那行,那……那咱们快开始吧,早点干,早点散。”
林庆:“……”
众人:“……”
对于这些人的脾性,甄三娘显然有足够的心理建树,抬手抚了抚额头,静心道:
“好了,我们刚聊到哪了?”
一语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林庆:“……”
他也有点晕。
一时间,他有些忘记——自己刚才是煽完情了?还是尚未开始煽?
转头看看甄五爷,后者一脸褶子,瞧不出喜怒哀乐。
嗯。
好像煽过了。
也不知道煽到位了没有。
“咳咳!”
林庆干咳两声,道:“我来继续说吧。”
“是这样,大娘这次返回寨子,带回来一个消息……延绥东路副总兵官曹文诏,前几天刚刚斩了流寇军头目王嘉胤。”
“现在的流寇军,说好听点是三十五路反王聚集,可说穿了,不过就是群失去了首领的流民、乱民。”
“人数上瞅着唬人,但大多都是不可以征战的老弱妇孺,被官军剿灭,或早或晚的事情。”
“既然大家本来就都不想加入,我也就不多做口舌了,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加入,是不明智的行为,无异于自己把自己丢进火坑。”
甄五爷开口反驳,“那我怎么听说……明朝廷现在走的是招抚政策,咱们这时加入,就算打不过官军,也可以走招抚路子,以后……未尝不能混个世袭军户。”
啥时代了。
林庆无语。
大明军户,还以为是香饽饽呢,这些旧时代的人啊。
他很想直接说出口嘲讽,然而却只能尽量语气温柔,道:
“五叔,您有所不知啊,招抚政策并非明面上这般简单。”
“能有多复杂?”甄五爷不服。
“五叔,咱先不提朝廷政策的朝令夕改,就单论招抚的落实,上有政策,可下方官军也未必愿意执行……”
剿灭反贼,天大军功,一句改剿为抚,怎能一言蔽之。
更者,就算曹文诏伟大,两手捧着雁翎刀,一心荡平域内,不要战功,只为还陕兮、山覀安稳。
但是,你曹文诏愿意,你背后的马世龙能愿意吗?
你马世龙能愿意,再来背后的孙承宗能愿意吗?
你孙承宗能愿意,再来背后的辽西养寇集团能愿意吗?
朝堂之上的东林党集团;
混迹于山、陕两地的晋商走私集团;
南方士绅、豪强、世家的海贸走私集团;北方山东、淮胶、南直的海贸走私集团……
能愿意吗?
任何事情,任何政策,身处在大明末年的历史洪流,已经不是一两个人,一两个势力就能轻易做的。
牵一发,动全身。
所有人都趴在巨大的蛋糕上贪婪吸血,任何一个小块缺失,都会带来想象不到的连锁反应和灾难后果。
改剿为抚,简简单单。
真正实行起来,那也必是各方利益集团的相互博弈,互相角逐。
最终形成局面,无外乎二字……混沌。
又剿、又抚;
不剿、不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