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九边的落魄秀才
清夜无月,星凉如水。
咚咚咚…
“进。”
听见应声,林庆慢慢推开屋门,迈过门槛后,回身又轻轻地将门闩虚掩。
一个布衫老者端坐堂中,林庆躬身行礼。
“袁先生。”
老者名袁树安,落魄秀才,晚林庆一年上山。
塞上书院刚开那段时间,确实教过林庆,当得起“先生”称呼。
年近古稀,皮肤皴黑。
苍老的脸上,布满了道道宛如沟壑般的褶皱,是西北庄稼汉子特有长相,却不像个读书人。
也因为这副长相,在一开始的时候,林庆还挺看不起后者。
毕竟,
一个黑脸秀才,能有什么本事。
自己创立的塞上书院,教的那都是世界级的精英,而身为先生的自己,那也是拥有领先现实几百年的各种知识。
直到有一次交谈。
“你这个奇思妙想,倒是和我一个族弟的想法相像。”
“谁?”
“他……算了,不提也罢。”
袁树安没有回答,但林庆记在了心里。
因为这个奇思妙想,可不是一般的奇思妙想,他能提出“万有引力”,是因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艾萨克·牛顿…的肩膀上。
自此以后,林庆才开始试着,与这名除他以外的…另一名塞上书院的教书先生认真交流。
结果就是,随着双方了解日深,双方都很惊讶。
这等才学与见识,
你管这叫秀才?
林庆开始揣测,这个老头的真正身份。
姓袁。
明朝末年名字前面带袁,他能记住的拢共就仨人——袁崇焕、袁可立、袁应泰。
一个顶一个的牛逼。
而在这三人当中,结合袁树安的年龄,与此地位置,林庆很容易的就把目光锁定在了袁应泰身上。
袁应泰。
陕兮凤翔人,东林党重要成员。
…
袁树安微微看了林庆一眼,随即指着茶桌的另一侧。
“坐。”
静等林庆入座后,袁树安抬手将茶碗推到其跟前。
“知道你会来,给你留的。”
茶汤清澈,红润胜玉,瞅着所泡茶叶就非凡品。
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大明官方有给它钦定了个很好听的名字——茯砖。
林庆也不客气,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袁树安见状,瞬间一脸肉痛,张口责备:“牛嚼牡丹,给你小子喝真是浪费!”
林庆满不在乎,“咱后山不是种了很多?”
袁树安气呼呼地瞥了一眼,没好气道:“年景不好,所产有限,就这些还是老头子我厚脸皮…给甄大妮求来的,哼!你别喝了,拿来吧你!”
说着袁树安抻手,将林庆面前的茶碗收了回去。
林庆也不在意,嘿笑着呸了两口茶沫,随后直接切入主题。
“林庆来此,是想请先生教我。”
闻言,袁树安没有马上回应,缓缓抬手给自己的茶碗添上水后,方慢斯条理道:
“我听三娘说过了,你当真决定好了?”
“嗯。”林庆点头,“高迎祥的人已经来了两次。”
袁树安道:“两次而已,不再挑挑?”
林庆道:“够了,甄五爷离开了寨子,西九边纵然还有心存异志者,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全部拔干净,人走多了,三娘会伤心的。”
袁树安垂首抿了口茶,因为年龄大的缘故,嘴角老化有点歪斜,不得已伸手扶正,确保不会溢水,磨蹭了半响,方出声:
“你小子,鬼精鬼精,就知道这座大山留不住你……甄家这三姐妹啊,是被你哄得团团转。”
“先生这话可不对哈,我只哄甄三娘一人罢了。”
袁树安翻翻拉耸眼皮,一副你最好如此的表情。
林庆看对方这幅样子,当即就想要掰扯掰扯,袁树安则直接转移话题:
“赵泉安是个老实人,书院那边有他看着,你小子愿怎么做怎么做吧。
老头子我半截身入土,懒得管,你想做的事,我也教不了你。
不过,你既然唤我一声先生,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
“谁?”林庆问。
“韩爌。”
“韩矿?”林庆疑惑。
“嗯。”
袁树安道:“因为袁崇焕的事情,他被罢职还乡,如今人在蒲州,你想做的事,我帮不了你,他应该可以。”
上一刻,林庆还很困惑,于记忆中仔细搜刮,也着实没想起来,明朝还有这么一位人。
然而下一刻听到“袁崇焕”三个字,瞬间,他想起来了。
韩爌。
东林大佬。
两次出任内阁首辅,主打一手痛击阉党,因为是袁崇焕的座师,被牵连定罪,免官回乡。
后来,流寇军攻陷蒲州时,以其孙儿性命挟持,逼迫他相见,最终韩爌愤郁而死。
在后世的评价中,很多人说他是明末第一大奸臣;也有很多人说他权珰掣肘,肃清阉党,忠心为国……一个人身负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
林庆一点不意外,明末嘛,本就是滩混沌浑水。
只听袁树安继续道:
“当年他在翰林院修书,找我帮过两次忙,哎,也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你可以试着提一嘴,有没有用,人家愿不愿意帮你,我可不保证。”
一边说着,袁树安一边伸手将碗中茶沫抿干净,又小心翼翼地从茶罐瓷瓶中捏了两掐新茶。
“另外,还容老头子再多嘴一句,你既已决定好,便不要躲在暗中,暗地里做事,终究宵小之道……光明正大,方为王,站在光里,才是王者之师。”
林庆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袁树安说完,穆然起身,躬身行礼。
“对了!”
袁树安突然又道:“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先生请讲。”林庆道。
袁树安抹了把漏水的嘴角,抬头道:“林九那女娃娃……应该是去了漠南。”
闻言,林庆一愣,旋即点头,“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
轮到袁树安惊讶了,片刻后才恢复正常模样。
“你小子,行啊……地下势力发展的真不错,这都能让你查出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庆没有回答,反问:“先生又是怎么知道小九去了鞑靼?”
昏暗烛光里,袁树安皴黑的老脸明显有片刻羞红。
“这……这事也怪老头子多嘴。”
林庆重新落座,袁树安缓缓把那年事讲了出来。
……
……
“袁先生,您说…咱们推举林庆当皇帝怎么样?我打小就看他行。”
“呵!你这丫头,咋的?你想当皇后啊?”
“嘿嘿!这可是您说的啊,小九可没说哦。”
“呵!当皇后也轮不到你咯,人家那边还有个正宫…甄三娘嘞!”
“切!那可不一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