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丑时,夜已经很深了,宅邸里一片死寂,只有王家父女呜咽的抽泣声。
宋瀚林沉着脸,深邃的眼睛看着二人。
他相信王父所说的话,王小妹只是报恩而非出于他人指使。
但心底还是有许多疑问无法解释,从王家父女出现开始,宋瀚林就在思考。
现在看来,或许,在新郑县这盘棋局里,现在的宋瀚林包括王家父女,都是棋子罢了。
“本官初来乍到,孑然一身,本就是有意让尔等留下伺候左右。
今夜此事真乃多此一举,尔等都是苦命人,本官不会怪罪,但下不为例。”
宋瀚林苦口婆心的劝道,心意十分恳切,没有一丝封建官员的架子。
“谢大老爷恩德!贱民父女这条命今生今世都是大老爷的了,我们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大老爷的恩情!”
此刻的宋瀚林,在王家父女眼中,已经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他二人犹如信徒般匍匐在宋瀚林脚下。
怎么能不算是天神呢?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在大老爷眼里,不过是一群会说话的动物,工具,一串数字。
像宋知县这样能站在人民群众中间的官员,不是天神,还能是什么?
“既然尔等视本官为恩人,那本官问你们,这世上有没有欺骗恩人的道理?”
宋瀚林上前极为亲近的扶起二人,紧盯着二人的脸问道。
图穷匕见。
虽然宋知县确实是站在王家父女这边的,但之前一通交心的话还是下意识的用了收买人心,拉近距离的技巧。
是为此时的问话所做的铺垫,现在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王家父女面面相觑,不解的相视一眼,不知道宋知县为何如此问话。
“回老爷的话,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既然受恩于人,岂有恩将仇报之理?”
王小妹坚定地望着宋知县的眼睛,声音稚嫩但无比果决。
“好!既然如此,本官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可要如实回答。”
宋瀚林紧追着说道。
“大老爷尽管问话,我们必会知无不言,若有半分虚假,天雷轰顶!”
看着王小妹天真而坚定的眼神,宋瀚林十分满意,紧接着问:“是谁告诉你们,本官今日到任,并且会走官道来新郑?”
这就是宋瀚林今日见到王家父女的第一个疑问。
也是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件事看似无关紧要,其实它透露出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那就是新郑县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想要借助他宋瀚林的手,扳倒章县丞,以及他背后的胥吏士绅集团。
这是个好消息啊,真正的好消息……
想要利用别人,就注定被别人利用。
我宋瀚林还没出手,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老父也毫无犹豫,立刻回答道:“前几日有一人寻至草民家中,看穿衣着装似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总管。”
“只道新任知县老爷是个公正廉明的好官,过几日就要来新郑赴任,定能为我父女做主。”
宋瀚林紧跟着问:“没留下姓名来历?”
王老父摇了摇头。
虽然心里早有预想,但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这种暗中攻诘的事,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留下什么线索。
不过既然斗争已经开始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的。
看着大老爷略显失望的脸色,王小妹心里过意不去,便说:“新郑县士绅不过高家,谢氏,郑家三大族而已。”
“小女思来想去,觉得来人无非是此三家而已,便与老父四处打问,也是知道了一些消息。”
宋瀚林眼睛一亮,追问道:“什么消息?”
王小妹继续说:“那郑家盘踞新郑县上百年,早已与本地胥吏沆瀣一气,想来绝非是此家透露的消息。”
宋瀚林欣赏的看着王小妹,点了点头。
“其他两家在本地颇为低调,我们也拿不准,但请老爷放心,明日一早小女便与老父再去打探。”
王小妹认真的看着宋知县的眼睛。
这王小妹倒是思绪凛然,有条不紊,做事也颇为踏实,拿的住主意,真是可惜了……
宋瀚林用鼓励的眼神回望着少女,说:“你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的,本官来做吧。”
“切记,今夜过后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不要再有其他动作,以免节外生枝。”
既然是水面之下的事,那就暂时让它沉淀一会儿吧。
有时候太心急了,反而容易把好事办成坏事。
谈话到这里,也就足够了,想要的答案都知道了。
疑惑解开之后,宋瀚林便顿时又感觉到了一丝累意。
摆手让二人退下之后,又上了床躺下了。
谢氏,郑家,宋瀚林翻遍今世的记忆和前世的历史知识,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但是,新郑高家!
那可是大名鼎鼎啊!
隆庆年间的首辅高拱,便是出自新郑高家。
现在是嘉靖三十一年,高阁老还在裕王府攒经验刷资历,虽说只是一名王府侍讲,平时也就给裕王爷上上课,出出主意。
但整个朝堂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侍讲的含金量!
太子朱载壡已在两年前殒命,而裕王又比景王大几个月,这皇太子的位置,迟早是裕王的。
说白了,裕王就是下一任皇帝。
而高拱是下一任皇帝的老师,其影响力不可谓不大,就连严嵩和徐阶都要给几分面子。
甚至说,他们要主动跟高拱建立良好的关系。
历史上,高大首辅也算是社稷之臣,救世之相,绝不会跟严党同流合污。
想必他的家族也是如此吧。
如果此次是高家透露消息给王氏父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能跟高家搭上线,就能跟高拱建立联系。
要想革除时弊,立足新郑,甚至于关乎日后的官运,若能借助朝中“清流”的力量,势必功倍事半。
想到这,宋瀚林一阵激动,心心念念着高家千万别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如果高家也是他的对手,这场棋恐怕会很难下啊……
怀揣着美好的愿景,嗅着床榻之上还残留着少女身体的清香,宋大局长终于安稳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