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舍得一身剐
“高翰文还没有摆平,俩知县又联合任上来杭州买粮的刁民,和省里对抗!阻挠改稻为桑的国策。该不该抓?”
何茂才讲证据摆道理:“田三六囤那么多粮食,专等着沈一石买粮捣乱,也是阻挠国策,该不该杀?”
郑泌昌面色凝重,将一摞书信扔在桌案上,自己站起身,长叹一声:“高翰文是小阁老举荐的人,俩知县是裕王举荐的人,你能免了谁,你敢免了谁?”
“田三六的粮食不是偷也不是抢,你别管他怎么哄骗的乡绅大户们,那些粮食从手续上挑不出一点毛病。现在朝廷赈灾的粮食还没到,八县的灾民全靠他弄来的粮食维持,你怎么杀他?你拿什么罪名杀他?”
郑泌昌转过头来,又换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他罪大恶极,一个小小的淳安书办,居然拿自己的粮食赈济在淳安的灾民?你今个敢这么说,明个朝廷里就敢拿这个罪名...杀你。”
最后两个字说的是浑身颤抖,他颓废的坐在椅子上:“连田三六这小小书办杀人都知道给人扣个违反大明律的帽子,你个二十年的老刑名,张嘴杀人闭嘴杀人,去年周云逸被东厂的人杖毙,还有个借天象诽谤朝廷的罪名呢!”
一番话像是卸去他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一叠书信:“看看吧,这些都是京师里来的,有内阁的,也有宫里的,有小阁老的,还有罗大人和鄢大人,还有...你自己看吧,现在田还能不能买,改稻为桑还能不能干,我是不知道了...”
“老沈那有消息了么?高翰文的事怎么样了?”何茂才全然没把郑泌昌这一番诉苦听进去,都当成了耳边风,拆开了一封杨金水的信扫了一眼,方才紧张起来。
“搁着那么大的事等他回来办,他却赖在京里不回,什么意思?”
见何茂才全然没把自己刚刚的话听进去,郑泌昌有些绝望失神的看向门外。
“什么意思,小阁老举荐的高翰文和我们对着干。裕王举荐的俩知县也和我们对着干,杨金水躲在京城不回来...老何啊,浙江这个热锅上,就只剩下咱俩这蚂蚁了。”
他转头看向何茂才:“要不然,你想个法子,把我也免了,这巡抚你来干,我听你的。”
眼见得郑泌昌要撂挑子,何茂才方才慌了神:“中丞大人,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顿了顿,眉毛拧着:“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还没那么严重吧?”郑泌昌气的都快吐出血来:“朝廷亏空,担子全都落在了阁老和小阁老身上。补上亏空,还能接着干几年。补不上亏空,皇上马上就会把他们踢了。现在裕王他们的人就是为了搅黄改稻为桑的国策,他们天天喊着要倒严,现在就在倒严!”
“这...”何茂才惊出一身冷汗,一旦严党倒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俩。
可心中还是好奇:“既然如此,为何派高翰文来搅局呢?这不是帮着清流么?”
郑泌昌气的已经要翻白眼:“你以为小阁老聪明绝顶,就事事如料么?他显然是乱了阵脚了,想要名声还想要把事办了,当初告诉我们举荐高翰文的信里怎么说的?高瀚文在清流中颇有威望。”
忍不住再次起了教育何茂才的心:“常给你说,官做的越大,越要看清楚朝堂的动向。你非不听,还说什么京师距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只要能交上钱,朝廷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这一次小阁老不仅要钱,还要名!”
“那他是昏了头了。这不就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么?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何茂才气愤的坐下。
“是啊,哪有这样的好事...咱们远离朝堂,不知道朝堂的动向。他们远离地方,不知道地方的难处。”
郑泌昌凄然一笑:“老何啊,当了那么多年官,我算是明白了。上面的人,从来都是既要、还要、又要,全然不知道咱们在下边面对的什么状况。”
“闹吧,现在五月底了,闹到六月,拖黄了桑苗,拖黄了五十万匹丝绸,总要有两个背锅的,上面为了洗干净自己,织造局再把脏水泼在咱俩身上,只需把毁堤淹田的事掀出来。到时候请王命旗牌也好,槛送京师也罢,黄泉路上,咱俩还有个伴。”
何茂才听到这里,愤怒超过了恐惧:“都想洗干净?那就把他们全拉下水!”
说完走出门外,呵斥退外面的兵丁。
关上门折回来:“老郑,你敢不敢博一把?”
郑泌昌愣愣的看着他,何茂才也不是全无优点,狠急了也常常出一些自己无法想象的很招。
没由来的,他突然想到了田三六,似乎这小子一路走来,也是靠着谁也无法预料的狠招,把整个浙江搅合的天翻地覆。
在这一点上来看,何茂才与田三六倒也算是一路人。
脑海中浮现田三六种种战绩,郑泌昌猛然来了一股子也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信心:“怎么说?”
何茂才咬牙:“对付高翰文用沈一石的美人计。对付俩知县和田三六,无中生有,让他们通倭!至于说淳安的那些粮食,娘的,火烧乌巢,一了百了!”
郑泌昌瞪着眼,何茂才这老刑名什么时候看起兵法了?
“烧粮好说,一把火烧了倒也算是个去根的法子。”郑泌昌思索着:“让他们通倭,如何无中生有?”
何茂才:“你可还记得之前马宁远抓的那个淳安闹事通倭的桑农,跟着田三六的家伙?叫齐大柱的?也是今天买粮被抓,海瑞袒护放走的。”
他一说完,郑泌昌方才意识到,好家伙,齐大柱这小子居然牵着那么多线。
“说下去。”
何茂才恶狠狠:“咬死这小子通倭,买粮是为了给倭寇。田三六这小子从乡绅大户们那弄的粮食都是有数的,他一直在军营,现在又在杭州。淳安县衙那群胥吏肯定得贪污粮食,贪污的这些粮食,就说是给了倭寇的铁证!让海瑞到了淳安干的就是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杀这些不肯卖田的人。”
郑泌昌打断:“齐大柱是桑农,又没受灾,轮不到他卖田。今个跟着他一起买粮的,可有灾民?杀他们才对。”
何茂才:“咱们说有,那就有。”
郑泌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只要名头在,谁通倭还不是他这个巡抚一句话的事。
“还有些纰漏,你不是说要烧粮食么?”郑泌昌也是官场里摸爬滚打的老手:“淳安那群胥吏绝不会老老实实的让我们查,他们肯定得说这些粮食不是官家的,官家查不着。我们得以查通倭的名头查,派个人举报到省里,这名头就有了。
到时候烧了粮,就说是他们故意毁灭证据!逼着海瑞不光要杀这些刁民,还要杀这群胥吏。杀了民又杀了吏,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在淳安也干不了任何事!”
何茂才兴奋起来,这是他和郑泌昌搭伙以来,头一次如此默契:“那群人是海瑞放的,海瑞要是不杀这些人,那就是通倭!至少有通倭嫌疑,一旦通倭,就能办他!”
郑泌昌深以为然:“说的通了,可怎么才能让这些人去倭寇那买粮食?”
何茂才信心满满:“放心好了,这事我来办!”
郑泌昌对何茂才干这种还算放心,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需得弄的干干净净,不能落下任何把柄才行!”
何茂才一拍胸脯:“放心,干了二十年的老刑名了,出不了任何差错!”
郑泌昌方才放下心里的石头:“待老沈拿下高翰文的把柄,这下小阁老和裕王清流两边,就算有天大的手段,也洗不干净。织造局那边怎么说?”
一提到织造局,何茂才怒气再次涌上来:“他妈的杨金水,赚钱的时候像个狗皮膏药,出事了他倒是躲的远远的,断子绝孙的玩意!”
看向皱眉的郑泌昌:“怎么?老郑,你还觉得我骂他过分了?”
“骂的好!”郑泌昌也难得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可现在说的是,如何把织造局也拉下水。”
“那我就没法子了,让杨金水通倭,傻子也不信...”何茂才泄气的坐在椅子上。
郑泌昌则直愣愣的看着他,眼中闪着精光:“我现在明白田三六小小书办为何能够把咱们一个布政使一个巡抚弄的死去活来,他自打出现后,事事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怕死,方才不会死!”
何茂才愣道:“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烧了粮食后,就让沈一石打着织造局的名义去买粮,杨金水要还敢躲在京师,那就让宫里先剐了他!”
郑泌昌冷冷的咬着牙:“这次咱们要想活,也得舍得一身剐,把皇上拉下马了。”
何茂才丝毫不怕:“好!老郑,我去办事,外面那俩知县,就交给你安抚了!”
说着,迈步走出签押房,一省布政司的官威和二十年老刑名的底气,竟似乎让他踩出阵阵闷雷,响彻在郑泌昌的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