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瑞的死局
“好好好!”蒋千户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对胥吏们的手段很清楚,甚至之前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确定,放火烧粮肯定是臬司衙门的人干的。
而且还是自己好兄弟陈方带人干的。
暗骂陈方办事不利索,居然穿着臬司衙门的公服办事。
假装是倭寇,趁着夜黑直接杀人烧粮就是。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替陈方遮拦。
“你们怎么就知道有人放火,还抓了个正着,而且还那么多人去!我看那些都是倭寇假扮的,你们分明是和他们是一伙的!”
蒋千户这么说并非有任何的依据,只是本能要把锅往对方身上扯,胡搅蛮缠,如今没有抓到人犯,扯成糊涂账后,省里就好处理了。
胥吏的手段,思维逻辑与赵班头他们放火烧粮,把锅甩在臬司衙门身上一个逻辑。
“大老爷明鉴啊!”
赵班头眼看着对方也是自己人,根本破不了招,不和蒋千户纠缠,直接看向海瑞。
“小老爷去杭州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等看好粮仓,因此我等便排班前去,夜夜不停!”赵班头说着看向吏房的管事:“这半个月来,都有记录!县衙里每个人都去!”
吏房的管事马上去把值日册子拿来呈给海瑞。
这又是事实,只不过他们排这玩意,是为了监守自盗,把粮食偷偷运出来。
给自己一个为了百姓尽心的名头罢了。
蒋千户一愣,这一招他没见过:哪有白干活还如此积极的胥吏?
赵班头看向他:“至于说为何昨晚全都去粮仓,那是因为知道大老爷要来,来了之后定要清点粮仓,小老爷说过,这些粮食虽是我们自筹购买,可却是给八县灾民和淳安改稻为桑的百姓们准备的,不能有任何闪失。我等一同前去,便是为了清点粮食对账,以示淳安县衙上下,无人贪墨,一心为了灾民。”
“没错,大老爷我等受小老爷教诲,皆是一心为灾民!”
胥吏们群情激奋。
一番话说的是义正辞严,蒋千户都听呆了:这世上还有不偷腥的猫?还有不贪粮的胥吏?
反正这会粮食全都烧干净了,从账目上那是谁也查不出来任何问题。
徐千户听他们张口小老爷,闭嘴小老爷,说的蒋千户哑口无言,冷笑道:“你们口中的小老爷可是淳安刑房书办田三六?”
“正是!”
徐千户:“他死了!被人淹死在西湖里,昨个就定案了。”
“什么!”
赵班头一张小黑脸瞬间就白了,整个人摇晃起来。
若非身强力壮,非得一头栽倒在地不可。
“不信,你可以问你们堂尊。”蒋千户赶紧补刀。
赵班头等一众淳安胥吏全都看向海瑞。
海瑞只能点头:“省里是这么说的。”
田三六被杀的案子虽有问题,可海瑞相信,以省里这群人的手段,绝不可能撒谎。
只是程序上有问题,但结果不可能有错。
要不然郑泌昌和何茂才这一个巡抚一个布政使,不会在巡抚签押房里告诉自己这件事。
人群里马上昏倒两个。
赵班头也没了刚刚的气势,霜打的茄子一般。
蒋千户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无比得意,看向海瑞:“海知县,午时一刻,该去监斩台了。”
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拿案卷给我看。”海瑞面沉如水,不去理会如丧考妣的胥吏们。
蒋千户一愣:“什么案卷?要案卷你去找县丞。”
海瑞:“田县丞多日劳累,急火攻心,现在病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倭寇的事他全然不知,我问他要什么案卷?”
蒋千户看向徐千户,人是他抓的,案卷也只能找他要。
“没有案卷,我只负责抓人。”徐千户一副你别看我的表情。
海瑞突然加重语气:“没有案卷就要让我勾朱杀人!”
两个千户面面相觑,蒋千户有些发怒:“海知县,杀人是省里定下的,没说还要审阅案卷。”
“在巡抚大堂里我就说了,倘若真有人通倭,我会按大明律处决人犯,但决不滥杀无辜。”
他看向徐千户:“既然要申报杀人,为何没有案卷?”
徐千户只负责抓人,以为蒋千户到了,自己的差事就办完了,没想到海瑞询问他的事。
只能本能回答:“人犯是昨天抓的,根据大明律,凡是通倭的,就地处决,不用立什么案卷。”
海瑞目光犀利起来:“好,人是你抓的?”
“没错!”徐千户傲然挺胸:“正是本千户亲手所抓。”
“昨天什么时候抓的?”
“昨天天亮时,怎么了?”
“在哪里抓的?”
“淳安城外三十里何家铺码头上,怎么?这事海知县也管?”
徐千户满脸不耐烦。
“这事正是我要管的!”海瑞忽而站起来,加快了语速:“昨天天亮抓的人,禀报上午就送到了巡抚衙门大堂,淳安到杭州二百余里。你的禀报是插着翅膀飞过去的!”
“这...”俩千户猛然一惊,万没想到这点纰漏被海瑞给抓住了。
“公然给我说大明律,大明律就在这里!”海瑞拿起案上的一本《大明律》,拍在桌上:“大明律哪一条说通倭的事连案卷都不立就可杀人的!不立案,也不要口供,人还没抓到,就往上司衙门送禀报!你们要干什么!”
二人哑口无言,额头上密布一层冷汗。
“这案子有天大纰漏,今天不能行刑。你们上报给臬司衙门。我上报给胡总督,案子必须要总督府衙门、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一同审理!”
海瑞说完,看向一旁的胥吏们:“连带着粮仓被烧的事,到底是臬司衙门的人烧的,还是倭寇假扮官差烧的,一同审理!”
赵班头听到这话,如遭雷击。
他没想到新来的知县居然如此作风,在他的经验里,这种连带着省里的事只要上报后,省里为了摘清责任,肯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甚至今天上报,明天就一纸公文推给倭寇干的,然后该干啥干啥。
毕竟在浙江,倭寇对百姓没任何好处,可对他们这些官吏却还是有些好处的:背锅。
万事往倭寇身上推,绝对没人深查。
毕竟倭寇罪恶滔天,杀人烧粮再正常不过。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海瑞,居然要三个衙门一起审,把事闹大。
真要是这么审下去,那么多人证,不要用刑,一定有人扛不住,把事给交代了。
到时候万事皆休。
刚刚还因为田三六身死,放弃执行“弄死海瑞”计划的赵班头只能咬牙:不能留着他了!今天就得弄死他!
他这愣神的功夫,海瑞已经怼的蒋徐二人无话可说。
蒋千户非要执行省里杀人的命令,海瑞问他要郑泌昌与何茂才得亲笔指令。
蒋千户拿不出来。
整个杀人流程,拿不出任何官面的公文,一旦日后纠察起来,发现弄错了。
死的就是这俩千户和海瑞这个监斩官。
海瑞咬死案情有纰漏,流程有纰漏,拒不执行。
蒋徐二人也回过神,知道这是个坑,没事自己还是何茂才的心腹。
又是就是何茂才的替罪羊,也不敢再强硬。
只能按海瑞说的,先把人犯进淳安大牢,然后他们回杭州上报给臬司衙门。
海瑞安抚了一番赵班头等一众胥吏,最后道:“田书办的事,你们暂时先不要给田县丞说。他本就急火攻心,听到这话,只怕受不住。”
赵班头连连点头,方才跟着出门押送犯人进牢房。
到了牢房里,将一众人等关好,赵班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五老爷,小老爷没了,这可怎么办啊!”三班六房的头头们急的掉眼泪。
“咱,咱那个事,还干不干了。”有又人小声问道。
“干!”赵班头一拍桌子:“你们没瞧见,臬司衙门的人就是不想走官面,直接杀人。烧粮的事也是如此!只要弄死海瑞,臬司衙门就会想法子把这件事淹了!”
堂上的场景,他们全都看的清清楚楚,知道赵班头说的没错,跟着点了点头。
“今天就弄死他,先下药,下药不成晚上就直接杀。”赵班头看向深牢里:“我看那海瑞张口要案卷,闭口要口供,一定会来牢里预审。里面不是关着个倭寇么?到时候就说是倭寇同伙劫狱,杀了海瑞,合情合理!”
“倒是稳妥,可是他万一不来牢里,要提到县衙审怎么办?”
“不会,他既然要三个衙门一起审,就不敢提前审。要审也只能来牢里审。”赵班头对这些事还是很清楚的。
众人也都知道后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可小老爷说过,不能通倭,上次咱们弄死姓孙的...”
赵班头瞪了他一眼:“什么小老爷!小老爷都死了!现在只能靠咱们自己救自己了!”
“是,是...可,杀了海老爷后,又,又该怎么办?”
赵班头看着桌上的烛火,有些绝望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而无比怀念田三六还活着的时候,至少玩心计没人能玩得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