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都是当过吏的,破不了招啊
赵班头带人前去县衙时,海瑞已经到了。
淳安有史以来还没有驻过这么多兵,县衙前大坪围成了一圈。
大坪正中围着旗杆用一根根手臂长的劈柴架成了一座丈高的柴山。
柴山上的旗杆上绑着两个人,一个是被封了嘴的齐大柱,另一个则是井上十四郎。
周围又是一圈站笼,每个笼子里都站着一个青壮汉子,上方的圆口卡着脖子,每个人的手都被铁铐烤在笼子上。
最外围全都是黑压压的百姓与灾民,没人说话,眼神里充满敌意,不知道是对县衙还是对倭寇。
“让开!”赵班头一马当先,推开人群。
“五老爷!五老爷来了!”
马上有人嚷嚷开,最近县衙里的人奉了田三六的命令发粮赈灾,而且熬的粥很厚实。
虽然心疼坏了县衙里这群胥吏们,可田三六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这种明面上的事不敢有任何的懈怠和克扣。
但是在百姓和灾民眼里,这种熬粥不打折扣的行为,让这群胥吏们的风评直线上升,一度成为淳安建县以来最受百姓们拥戴的县衙胥吏们。
“求五老爷给我们作主啊,大柱他们是冤枉的!”
马上有人跪下喊冤,百姓们眼里的敌意也都散去,换成了主心骨来了的期盼和热泪盈眶。
胥吏们虽然贪婪,可他们对百姓们的拥护也极其的受用。
尤其是这种氛围下,所有人都把他们当做大救星的场景,更是激发了他们为数不多的胆气和责任心以及正义感。
对付齐大柱,就是对付小老爷,对付小老爷,就是对付他们。
这点共识昨晚众人已经达成。
因此整个县衙胥吏们在百姓们的拥护下众志成城,赵班头更是道:“乡亲们放心,齐大柱若是冤枉,我...小老爷自然会作主的!”
又问了新来的知县到没到。
马上有百姓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新来的县太爷来了,带来了好多兵,但是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县衙。
正说着,一队行刑兵从县衙里列队出来,为首的正是蒋千户和徐千户。
通倭属于谋反,谋反斩立决。
只等着午时三刻,便要开斩。
只不过这次省里定下的是火刑和囚笼绞刑,更有威慑力,因此行刑兵全都没有扛到,提着油桶,举着火把。
百姓们骚动起来,四周的士兵也都跟着紧张。
在场百姓黑压压一片,怕有万人之多,灾民也很多,一旦闹起来,就是民变!
“等一下!”赵班头知道再不阻止,一旦烧了齐大柱,接下来清算的就是田三六和他们,鼓起勇气高声叫嚷。
几乎是一瞬间,百姓们全都安静下来,不少人满脸期盼的看着赵班头。
这又给他打了一记强心针——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班头,还从未成为民意的代表。
“你是谁!敢拦着省里办事!”蒋千户刚刚被海瑞无视了一番,正窝着火:“难道你要倭寇的同伙,要劫法场么?”
“我是淳安的班头。”赵班头有些紧张,毕竟眼前是个千户,又是省里的,可比自己大了好几级。
“有要事禀报给新来的大老爷!”赵班头的勇气慢慢消散,只能咬着牙挤进来:“不是要劫法场。”
“既是本县的班头,那你进去吧。”只要不是阻拦自己杀人,蒋千户没有理由阻拦,摆了摆手。
赵班头带着一群胥吏们进了县衙。
徐千户心细,疑惑道:“这群人干什么去了?难不成是去迎新知县,没遇到?可迎新知县怎么灰头土脑的,像是从火场里出来,又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蒋千户摇了摇头,火烧粮仓的事他并不知晓:“管他们呢,淳安这破地方,邪门的很。一个知县不正常,这群生儿子没屁眼的胥吏们也脑子有病。”
“小心为上,不能坏了老爷吩咐的差事,我看你还是去瞧一瞧。”徐千户说完,蒋千户想了想,也对!
跟着走了进去。
进到府衙,正听到赵班头说粮仓被烧的事,蒋千户忽而灵机一动,高声叫喊:“我就说什么!一定是倭寇的同伙烧的!海老爷,赶紧把他们杀了!”
饶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海瑞听到赵班头这个消息,也是眼前一黑。
好在他心理素质极强,暗暗咬牙坚持住。
淳安能够养活这些灾民,全靠着田三六弄来的这些粮食。
如今粮仓被烧,这十几万灾民可如何是好?
他没来之前,想过杭州是个大深坑,却没想到居然如此深。
“不是倭寇烧的!是穿着臬司衙门的兵烧的!”马上又刑房的人开口。
赵班头也跟着道:“没错,我们亲眼瞧见,还把他们堵在了粮仓里,火便是他们烧的!”
“胡说八道!”将千户一听这话,怒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么?污蔑臬司衙门,这可是抄家的罪!”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起。
“大明律哪一条规定,说臬司衙门放火烧粮食是抄家罪的?”海瑞没了之前的淡然,猛然说话。
此刻他已经换上官服,端坐在高堂之上,官威竟不让一省巡抚。
赫赫官威,甚是骇人。
又是在他这个知县的大堂上,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可抓住放火之人?”海瑞看向赵班头。
赵班头憋红了脸摇头。
蒋千户马上道:“捉贼还要拿赃,你们没有抓住人,就敢把屎盆子往臬司衙门身上甩!”
“可有物证?”海瑞不去理他,只看着赵班头。
赵班头再次摇头。
海瑞依旧淡然:“可有人证?”
“有!有!我等便是人证!”赵班头这次没摇头。
胥吏们也全都跟着道:“回大老爷的话,我们皆是人证!亲眼瞧见臬司衙门的人拿着猛火油抱着号草在粮仓里。我们要抓他们,却被他们跑了。我等皆可作证!”
论这种官司细节的表述,大明朝的司法体系里再也没有比县衙胥吏们再精通的了。
火虽然是他们放的,可他们决口不说放火的事。
只说自己亲眼看到的,而且说的是理直气壮,就能成为逻辑链。
你们拿着猛火油和号草在粮仓里,然后粮仓着火了,不是你们放的又是谁放的?
在大明朝,这就是铁证,因为府衙判案是以“疑罪从有”的逻辑出发。
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是炉。
怀疑你有罪,你不招,大刑伺候后,你自然招了。
一人能撒谎,三人能串供,可几十人都这么说,那是绝对不可能有假的。
蒋千户的脸都白了。
海瑞则道:“你们说是粮仓被烧,是臬司衙门的人干的。他们只报了身份不成?”
“这倒没有,但是他们穿着臬司衙门差人的公服!”赵班头故意混淆视听。
不说只有十个人穿着公服,便是让人觉得所有人都穿着公服。
这话就算是被人拆穿,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一些事实。
此乃胥吏们多年在基层鱼肉百姓,草菅人命的拿手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