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凭什么受欺负的总是老实人
“你谁呀你!”
屋内正在喝茶吃点心的高矮胖瘦四个太监马上慌了神。
胖太监胆子大心眼活,看着青衫田三六怒气冲冲:“你哪个衙门的?”
他们跟着杨金水在浙江作威作福,尤其是杭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官员们,别管官大官小,哪个瞧见他们不是毕恭毕敬?
一个青衫书办敢推门——娘的,居然是踹门!
“找死不成!”其他三个太监也反应过来,怒火冲天:“你哪个衙门的!”
“淳安刑房书办,田三六。”田三六倚靠着门框,玩味的看着四人。
人的名,树的影。
最近这杭州地面上谁的风头最盛?
那就只有青衫书办田三六了。
“胡说,你,你怎么没剑?”矮个子太监马上收起嚣张,冷汗流了下来。
胖太监心眼多,向着门口小厮看去,小厮连忙点头示意。
“怎么,几位希望我今个带剑前来?”田三六磕着瓜子。
胖太监赶忙上前,换上讨好的笑容:“原来是小田大人,哎呦,往日只是听别人说,今个瞧见,可真是一表人才!”
太监和妓女,最是见风使舵的主。
田三六的事最近都灌满了耳朵,连巡抚衙门和浙江乡绅大户们都拿他没法子。
当街杀三人,却安然无恙。
虽是小小书办,可在他们眼里却是不能得罪的。
因为这种人,敢杀人,而他们太监,最怕死。
赶紧请田三六进去坐。
“小田大人,什么风把您吹这里来了?”胖太监赶忙倒茶:“您说的事发,是,是什么意思?”
后面一句声音很小,有些心虚。
“沈老板请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沈老板...我们本就是织造局的,这是织造局的作坊,正常当值。”
四人心里发虚,显然对沈一石要干的事多少有底。
“放心好啦,我和沈老板讲和啦,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田三六笑道:“沈老板也答应,日后这织造局的买卖有我一份。五十万亩桑田,他供三十,我供二十,少不得和四位公公打交道。”
听到这话,胖太监眼睛转了一圈,本能向着小厮看去。
小厮也不知田三六说的真假,但拿了人钱财,沈老板又对他很客气,多半是真的,又叫田三六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只能点了点头。
“原来是一家人呀!”胖太监喜上眉梢,一双眼眯成一条线。
矮太监则没了畏惧,本能的浮现不屑之色:“合着也要靠着织造局吃饭呢。”
他们这些太监最是势利,惯会拿捏人,只要和织造局做生意的,哪个不把他们当祖宗供着。
“没错,日后还得仰仗几位公公。”田三六皮笑肉不笑。
矮太监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来,没瞧见田三六的表情:“好说,好说,既然要靠着织造局吃饭,那规矩可懂?”
“哦?这位公公,敢问什么规矩?”
矮太监恢复了往日的姿态:“呦,都说田书办是人精,杀人都不带犯法的,怎么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田三六了然:“明白,明白!”
起身手往袖筒里拿钱,走到矮太监身边。
矮太监乐开了花,什么田三杀,见了我们不也得乖乖听话。
伸手收钱,钱刚拿到。
“啪!”
一个大耳瓜子扇在了他的脸上。
“哎呦!你,你敢打我?”矮太监的脸马上肿起来,跌倒在地,涕泗横流
瘦高太监也全都慌了,正要发难,被胖太监一把拉住。
“打你?身为宫里的人,公开向地方衙门人索贿,在太祖朝,杀了你都不为过。”
田三六满脸戾气,俯视着看他:“今年要织出五十万匹丝绸,这是陛下拍了板的,谁敢不听?还敢在桑田上打主意,公然坏陛下的买卖,你的脖子比马宁远还硬不成?”
论扣帽子,大明朝没人比得上田三六。
就像论举重没人比得过小阁老,论甩锅没人比得过江苏巡抚赵贞吉一般。
田三六愿称之为“大明官场铁人三项”。
“我没有,我,我,我错了,小老爷,我错了。”矮太监彻底怕了。
他自从去势以来,便是面对阴晴不定的干爹,也没受过这种待遇。
突然遇到一个真敢杀人的主对自己喊打喊杀早就吓懵。
“合着你还知道他们叫我小老爷。”田三六面露不屑。
胖太监赶紧上前打圆场:“小老爷,都是一家人,这是干什么呀。”
田三六马上敛了怒容,换上笑容:“公公说的是,是田某唐突了。”
态度转变之快,让把见风使舵技能点满的太监们都始料不及。
“这四千两,全当是给这位公公的汤药费。”更是掏出四张银票塞进胖太监手里。
“这,这是哪里话。”胖太监不敢收,唯恐被打。
可田三六真心实意,只说是赔偿的汤药费,胖太监提心吊胆的收了,见田三六没有翻脸,长出了一口气,眼都快笑没了。
余光瞥见高瘦俩太监死盯着自己怀里的钱露出羡慕之色。
胖太监心里那叫一个美。
鄙夷的看了矮太监一眼。
你问人要钱,人打你。
我不要钱,人主动给还陪笑脸。
这一波,田三六的操作把胖太监的情绪价值拉满。
正是投太监喜欢踩低捧高的心理。
胖太监对他也刮目相看,只觉得名不虚传,需得好好结交一番才是。
再次坐下,胖太监俨然成了头,主动介绍,姓高叫高白。
田三六对他态度极其友善,对其他三人则明显冷淡。
“听沈老板说,杨公公的任期明年就到了,不知到时候高公公是随杨公公回宫,还是依旧在织造局任职呢?”田三六满脸好奇的问道。
若是这话是其他人说,只会引起他们的反感和警觉。
可田三六今年只有十七,虽然已经恶名满杭州,但在与人交往中依旧占了年少无知的便宜。
高白叹了口气,剩下三人也都有些忧伤。
“不瞒小田大人,我们这些干儿子和干爹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干儿子不一样。”高白有些伤感。
简单的介绍了杨金水手下这群干儿子的区别。
田三六方才明白,为何这帮人为了钱敢拉杨金水的对食下水。
杨金水的这么多干儿子里,只有被他们称作大师兄的大儿子,才会被带回宫里。
也只有他才有可能被杨金水给吕芳举荐接替织造局的重任。
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毫无仕途可言,只能一门心思捞钱。
“事在人为嘛。”田三六忽而意有所指的感慨:“前几日沈老板他们对我还要打要杀,现在不也愿意拉着我一起做买卖不是?”
他扫了三个太监一眼,最后视线落在高白脸上:“无非就是我能让沈老板赚更多的钱。咱们织造局,不就是给宫里赚钱的么?”
四个太监猛然一惊,看着田三六若有所思。
高白甚至激动起来:田三六刚接手织造局的买卖,就分了二十万亩桑田。自己若是能抱上田三六的大腿,岂不是水涨船高?
顿觉今天这一趟是来值了,正要和田三六约酒。
沈一石派人来叫他们。
“先去忙沈老板的事,咱们来日方长。”
高白满心欢喜:“小田大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便带着三人离开。
田三六后喝了口茶,等了好一会,方才起身去寻沈一石。
房间里沈一石失魂落魄的看着摔在地上的琴,见田三六进来也不抬头。
“他们四个去了?”田三六笑着坐在一旁:“沈老板好狠的心啊,心爱的女人得不到就要毁了她。”
田三六从不放过破他防的机会,沈一石越伤心,破防获得的爽快越强。
沈一石冷眼瞧他:“彼此彼此,小老爷不是也要毁了齐大柱么?”
显然,沈一石让人从沈八那儿套了话,得知田三六居然让人陷害齐大柱。
心里对田三六更加忌惮,这是个比那群当官的还翻脸不认人的!
丝毫不念旧情,杀伐果断,阴险无比,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只有十七岁!
“是呀,大柱真可怜。”田三六长叹感慨:“你说这世道,凭什么都是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人受欺负?”
原本就心力憔悴的沈一石听到这话,差点没气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