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李纲已经偷偷观察赵桓很久了,他发现赵桓似乎是变了,首先是性格变得果断了些。
其次是对待金人的态度,以往说到打金人的时候,赵桓总是会先问一句,打不过怎么办,现在都直接考虑战后收获,变得如此自信了吗?若不是现在青天白日,他都想问一句,我那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陛下去哪儿了?
听见赵桓这近乎明示的话,种、宗二人心中激动也不比李纲少,但二人年岁大些,沉稳些,不过从两人因紧握而泛白的指关节还是能看出些许。
赵桓淡淡一笑,看着李纲,“怎么,不相信,若是朕没猜错,割让三镇的交割命令被李卿截下了吧?”
李纲急的跳脚,“陛下莫冤枉人,臣怎敢?”
“那交割命令不用拿回来给朕,也不必发往三镇,李卿自行毁掉吧!”
李纲:“当真?”
“千真万确,怎么,李卿现在承认了。”
李纲罕见的红了脸,支支吾吾一阵,“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赵桓笑曰不可说不可说,其实他也只是因为多看了些史书而已。
三人激动归激动,但疑惑之色也有,赵桓明白,一个人的秉性怎会说变就变,莫说他们,就连赵桓自己都不信,但为了避免更多的内耗,早日君臣一条心,真诚不够,那就只有鬼神来凑,“其实,昨晚朕做了一个梦。”
“朕昨晚听说姚平仲兵败,心绪不宁,精神恍惚,久久不能入睡,不知几时,朕竟漂浮于空中,忽听得天边一声巨响,远远望去,隐约所见一物从九天之上落下,待朕走近一看,你们猜朕看到了什么?”
三人齐齐摇头,赵桓暗道一声没劲,接着说道:“竟是一似马非马之神兽拉着辆车,车上站着位身披盔甲的将军,正架着车奔跑于两座山之间,车后竖起的三旓龙纛呼呼作响。”
“是金吾纛旓,乃我大宋天子大驾专用。”李纲急不可耐出声说道。
赵桓瞪了眼李纲,“那将军看起来英姿勃发,而且车辆奔跑于山地间竟如履平地,气盖山河,突然,将军转头看见朕,朝朕大声呼喊,可不知为何,朕只能见其形而不能闻其声,但却觉好似见过此人。”
“是谁?”
赵桓不理会李纲,继续说道:“然而片刻后,又从天上落下一物,竟是一老叟坐于青牛之上。”
“莫非是道祖,尝多闻道祖常坐青牛游于天地间。”
赵桓看着李纲,非常不满,“能不能不要打断朕说话。”然后接着说:“青牛驮着老叟顷刻间出现在那辆车前,对将军说,‘痴儿,随吾回去吧,尔之功德不在于此,在天廷,此地功德应由尔之后辈所取。’老叟说完,看了朕一眼,然后手中拂尘一挥,朕便觉得离他们越来越远,那将军消失之前又朝着朕大呼,不知为何,朕能听到那老叟的话,却始终听不清那将军的声音。
“但那将军要说的话大抵是八个字,朕倒是数清楚了,待朕醒来后,已是满头大汗,顿觉大梦一场。不过朕仔细回想了一下,竟发现那将军的面容同先祖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的画像一模一样,而且那两座山的形状像极了燕山与太行山。
“结合这些,朕回想起那将军说话时的口型,居然是……”
“是什么?”三人异口同声,赵桓一字一句道:
“收复燕云,壮我山河!”
闻言三人均是呼吸一滞,神色各异,良久之后,皆是一脸明悟之色。
“陛下说,道祖临走前看了你一眼,是不是暗示着陛下你就是道祖所说的“后辈”?是了,肯定是,定是太宗皇帝见我朝久久不能收复燕云之地,未免心有所憾,才托梦与陛下,希望陛下能够收复北方失地这自我大宋立国以来便有的宏愿。”
李纲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在叙述中语气逐渐变得肯定,然而这次赵桓没有怪他接话,反正他编这个梦要表达的就是这意思,而且,有些东西自己理解到才能更加深刻不是。
由此可见,李纲对此是深信不疑的,这也要感谢徽宗在发展道教信仰方面做出的贡献,但种、宗心里怎么想赵桓却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了,就算不信道祖,你也要信太宗皇帝吧。
就算不信太宗皇帝,或者是怀疑这个梦是假的,也应该相信他收复燕云的决心吧,毕竟在如今这个把礼制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社会,谁敢拿祖宗来开玩笑。
所以,究竟是信道祖,还是信太宗,又或是因为礼制而信他,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谁说不是呢,朕醒来后懊恼无比,竟未能识得太宗当面,甚至都没能向他行个礼,真是天大的罪过,思前想后,只得穷尽毕生、矢志不渝的为收复燕云而努力,如此,方能不负太宗期许。”赵桓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所以朕决定,以后对金人,不再一味地忍让,他要战,那便战。”
都说一石激起千层浪,赵桓的话无异于一块石头,至少对宗泽来说是这样的。
宗泽听了赵桓的话后,面上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臣愿为前驱,若能消灭金人,则死而无憾矣……”。
然后又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是:只要我不死,就能干到死。
赵桓似乎也被宗泽的话语感动了,两人四眼相望,竟是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当然也并非全因此,因为他还想起了历史,宗泽确实在抗金的道路上战至最后一刻,濒死之际还念念不忘北伐,连呼三声“渡河!”。
随后种师道也说臣虽老但尚能饭,然后李纲也表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相比另外两人到底是年轻许多,身体内含水量也更多,竟然湿了眼眶,不过眼中却是充满了真诚。
赵桓又向几人了解了一下城内城外的情况,这场会议在形成“保中原地区北方的门户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的共识后落下帷幕,许是赵桓表达出强烈的主战态度,让三人拔云见日,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故此,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