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忠勇卫
由于这个土坯之中只有三间房。
尽管朱烺推辞,冯恺章还是拗着性子坚持将居中那间留给了太子殿下,左边那间安排给永王朱慈炤,而右边那间他给了受伤的弟兄。
他自己则抱着那把绣春刀和其他锦衣卫袍泽靠在院落的土墙边,一是休息,二是警戒。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冯恺章在面对朱烺推辞时说的话。
而安宁号众人也被安排在院落一侧中,那架没有骡子的大板车停在旁边,麻子脸掌柜靠在车轮处休息,那个清冷的李姑娘则仰头望着繁星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朱烺也没睡着,他躺在房中辗转反侧实在是没办法在如此境地下睡着。
并不是他矫情,觉得这土坯房不好,而是他看到自己和三弟朱慈炤就因为“太子”和“永王”这几个字,就能堂而皇之地占据两间房睡在屋里,而其他人只能在外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他作为后世人,一时之间没办法适应如此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
朱烺躺着发呆,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冯恺章说的那句话,果然还是睡不着。此时他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嚷嚷声,还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
嗯?
难道是顺军发现这里了?!
“俺简直死罪!都不要拦着俺!”
刚起身来到土坯房外,朱烺就听见这句大嗓门的喊声,不过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啊,想起来了,这不是之前那个被劫持的大鼻子吗?
今天听冯恺章介绍了他,家中世代是军籍所以也入了锦衣卫,名叫李初三。虽然身材矮小大鼻子还有些憨,但身上血性是有的,敢于冲杀是一条汉子。
不过这是在闹哪样?
朱烺眼见外面跪着四五个人,周围还有一圈锦衣卫袍泽在嚷嚷,连安宁号的掌柜和李姑娘也在一边旁观。而冯恺章依旧抱着他的绣春刀,一言不发地在旁边,黝黑的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似是欣慰又像不忍。
正想询问,然而刚才嚷叫的那个李初三现在中间,竟然就直接血气上涌地拿着一把短刀插向自己的左眼!
刺——
扑哧一声鲜血流了他半边脸,拔出刀后,刃上还插着一只眼球。这个血腥至极的场面直接让朱烺差点反胃!
强忍住不适,朱烺推开人群喝道:“冯恺章!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他有些恼怒,这种倾覆局势下竟然还在玩自残的把戏,实在是分不清轻重了!
眼见太子殿下到来,这些围观的锦衣卫又哗啦啦跪成一片,刚自残完就剩一只眼睛的李初三也忍着疼跪了下去,脚边都是他流出的血。
“免了免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冯恺章欲言又止,倒是李初三猛然一磕头,语气强烈甚至带着泣声。
“殿下!”
“李初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自当受罚!”
朱烺闻言怒极反笑,上前两步盯着他汩汩流血的左眼。
“这就是你的惩罚?”
“我说要罚你了吗?”
“如今国家倾覆,不留着有用之躯杀敌雪耻,反而在这里搞什么自残以谢天下,简直是笑话!”
李初三低着头沉默不语。
冯恺章也上前来跪倒在朱烺身前。
“太子殿下!”
“李初三作为锦衣卫,本是圣上手中之刃。如今圣上殡天也该是成为殿下手中之刃,结果却反伤了殿下!”
“不管有意无意,刀刃伤主就该处罚,这不是殿下宽容亦或是无心之过就能免除的事!”
“对锦衣卫而言,尤是如此。”
朱烺看着冯恺章一脸严肃本该如此的样子,又看看周围的锦衣卫也是一脸赞同,默然无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说当然能说很多,例如自己并不在意或者不知者无罪之类的话,但是他已经察觉到这是思想本质的不同了,自己说的这些话也根本不会得到他们的认同。倏忽间他又想起了冯恺章之前说的话。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此句语出《论语·颜渊篇》,这是齐景公向孔子问政时,孔子回答的话。讲的是做君主的要有君主的样子,做臣子的要有臣子的样子,做父亲的要有做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要有做儿子的样子。
一时无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朱烺来到李初三的身前蹲下身,命令他抬起头。
在仅剩的一只眼睛中,朱烺从中看到了秩序,看到了尊卑,看到了狂热,唯独没看到自我。
原来这就是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的意义吗?
“听过三国的故事吗?”
朱烺突兀的问话让李初三呆愣一阵,回过神来连忙回答:“俺……俺听过咧,俺知道诸葛丞相,知道三顾茅庐的故事咧!”
“知道曹操吗?”
“知道咧。”
“听说过夏侯惇吗?”
“……”
问到这里,李初三已经明白了意思,夏侯惇是曹操手下最忠心的一员猛将,同时也是跟随曹操起兵南征北战的元勋,更重要的是夏侯惇因伤同样只有一只眼睛!
他心潮澎湃剧烈喘气,大鼻子鼓的更大了,仰头小心看了朱烺一眼,他发现太子殿下正微笑着点点头。
李初三不顾汩汩流血的眼睛,猛然叩首在地!
“太子殿下!”
“属下知错了!”
“属下愿做殿下之夏侯惇!”
然而。
周围的锦衣卫众人窃窃私语,大抵是李初三这家伙身材矮小,胆小怯懦哪有资格做夏侯惇之类的话。
李初三听见了周围的议论,也感受到了太子殿下的长久沉默,他的心逐渐冰冷了下去。
果然。
太子殿下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今日之矮小锦衣卫,焉知他日不能成大将军乎?”
李初三听见太子殿下这句话,浑身彻底释然下来,这才又觉得左眼疼得厉害。
然后又听到太子殿下的话传来,冯恺章众人刚听开头两字便心中一凛,赶忙严肃跪好。
“令旨。”
“冯恺章部锦衣卫忠贞可靠,奋勇无畏。今特改为东宫亲卫,赐号忠勇卫。”
“擢从五品世袭南京锦衣卫镇抚使冯恺章,为正四品忠勇卫指挥佥事,掌忠勇卫事。”
“擢从七品世袭南京锦衣卫经历李初三,为从五品忠勇卫镇抚使,协助掌忠勇卫事。”
“剩余忠勇卫众皆涨一级。”
“还有。”
“下不为例。”
朱烺扔下这些话后就径直入屋睡觉去了,不再管屋外跪成一片胡乱口呼千岁万岁的忠勇卫将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