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陕西人
由于日忠坊就位于京城西北角,是最靠近北城门(德胜门)的坊市。所以北京城一破,德胜门一开,这里便是首当其冲的要地。
“皇兄……”十一岁的朱慈炤拉着朱烺的衣袖,眼角还挂着泪珠,神情有些不安,他听见了丧钟声,也听到了大顺军的骚乱声。
朱烺神情也有些凝重,眉头皱起望着远方。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解决完三个太监的软禁,就面临着叛军入城。
时间愈发紧迫,之前的担忧很有可能成真,“崇德居”作为权贵宅邸,绝对是李自成的农民军首先洗劫的目标。
更何况,之前在窗棂外听见的片段,什么哨总,什么功劳,很可能这里本来就是他们和顺军联络好的受降地,德胜门破之后直接来这里控制朱烺这个太子,才是重中之重好吧。
“三弟,你应该记得怎么出这个宅邸吧”朱烺转过头对朱慈炤说道“快去把二弟找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朱慈炤点点头,小脸上也满是坚毅。
没错。
即使带着两个便宜弟弟逃跑的概率更加渺小,他还是毅然决定这么做。
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弟弟,一个只有十二岁,一个只有十一岁,放在前世只是刚上初中的年纪。
与其放任他们在接下来的乱军中生死未卜,不如带着他们拼一把,泥人还有三分火呢,朱烺就不信北京城这么大,顺军真能一眼就找到他们三人?
朱烺趴在走廊尽头的水榭亭池塘边,从支撑的柱角处挖了一把湿淤泥,直接抹在了自己的身上和脸上。
因为害怕脸上的刀痕被感染,所以朱烺涂抹时特意绕开了伤痕处,毕竟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的时代,死于伤口感染的人数不知凡几。
想象中淤泥的恶臭味并没有多少,反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荷香,想来是有专人会定期清理这片池塘,更换土质和引导活水。
所幸在出宫时,身上就已经换成了普通的粗布衣服,不会引人注意,朱烺又将袖口领口之类的地方撕扯得破破烂烂。
一番操作下来,已经不再像一国太子了,而是更像京城满大街都是的要饭乞儿。
可惜少了个破碗,不然就可以重捡老祖宗的旧业了。
随后朱烺手指蘸水,在地上比比划划,赫然是一副简易的北京城地图!
还好来北京旅游做游览攻略的时候,认真研究了一下北京的布局和变迁,虽然此时是距离后世将近四百年的明末,但北京城的布局情况其实沿革下来没有多大的改变。
简单来说,北京城大致沿中轴线划分,高度规整。就比如“崇德居”所在的日忠坊,后世大概位置是北京城的西城区。
沿着德胜门大街,穿过日忠坊和发祥坊,途径积水潭和什刹海,就能直达德胜门。
这是朱烺他们能接近的,最快出北京城的路线,同时也是最危险的路线。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面临顺军更为严格的搜捕(毕竟被太监提前联络了),朱烺也别无选择,每在京城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此时如果转到其他城门,即使是同为北城门之一的安定门,也要穿过日忠坊、金台坊和灵椿坊,危险系数也不见得会降低。
至于之后的打算,先逃出北京城再说。
在朱烺思考并做准备的功夫,朱慈炤带着二哥定王朱慈炯来了。
只见面前的定王朱慈炯是一个皮肤白皙,长耳垂的小孩儿,神情有些畏畏缩缩。
“皇兄我们要走?我不走……”朱慈炯嗫嚅着说道“王公公说了会照顾好我的。”
“王之心已经死了”朱烺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同时直接拉过朱慈炤,也把他的衣服撕破并用淤泥涂抹“哦对了,王之俊也死了。”
朱慈炤大眼睛扑闪扑闪,没有挣扎任由皇兄施为。
“是你……”朱慈炯看了朱烺一眼,眼神中既有畏惧,也有憎恨。
嗯?
朱烺皱起眉头,他因为这件事憎恨自己?还是说他本来就讨厌这个皇兄?
深深看了他一眼,朱慈炯见状害怕地缩起了身子,也藏起了憎恨的眼神“皇兄,我不走……栗公公也说城破之后会有人来保护我……”
对于这个一心信任太监的便宜傻弟弟,朱烺心中明悟,他恐怕是一直都在害怕自己这个皇兄,所以才会转而亲近太监宦官并信任王之心他们的话。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朱烺从来不是一个圣人,对于一心求死执迷不悟的人,他从来不会试图挽救,于是直接说道。
朱烺又转头问向朱慈炤“你呢?”
十一岁的朱慈炤眨眨眼睛,声音稚嫩:“我要跟着皇兄走!”
点点头,朱烺不再耽搁,拉起朱慈炤,直接沿着走廊离开。
只剩下朱慈炯一人依旧在原地等着王公公口中“保护他的人”。
……
所幸朱慈炤记得如何走出这座偌大的“崇德居”。
朱烺只觉得自己穿过了无数条一模一样的走廊,仿佛行走在巨大的迷宫之中。但是远处的嘈杂声伴随着百姓的哭喊声却是越来越明显。
这说明顺军一路劫掠已经快接近“崇德居”了。
时间越来越紧张,本来这宅邸就离德胜门不远,若是顺军骑马狂奔而来,恐怕不到一刻钟就能到这里。
半刻钟之后,朱烺带着朱慈炤左拐右绕,终于走出了这座“崇德居”。
火焰。
哭泣。
这就是朱烺此世第一次见到这座大明都城的印象。
即使顺军还没有赶到,但附近的百姓已经在望风而逃,有闭门不出的,有拖家带口大包小包逃命的,有跌坐地上痛苦哭号的,更有趁乱纵火劫掠的……宅邸附近的日忠坊一片混乱。
朱烺听着耳畔充斥的哭声,有小孩的也有老人的。他沉默了,没想到自己来到这个四百年前的大明北京城,不仅没有见到京都的风华,反而见到的是如此的景象。
离乱人不如太平犬。
乱世,神州陆沉的乱世真的来了。
衣袖被扯了扯,朱烺看见永王朱慈炤有些害怕不安,正躲在自己的身后。
摸了摸他的头,朱烺拉起他的手,沿着记忆中德胜门大街的方向狂奔而去,此时日忠坊的混乱无形之中也是在掩护他们,像他们这样浑身泥泞破破烂烂的乞丐,到处都是。
可是。
没离开多远,朱烺就听见马蹄声在后面响起,不过听声音人并不多。
遭了。
不会被发现了吧?
应该不可能,自己和朱慈炤的这身打扮,日忠坊这里几步就是一个,根本就不显眼,怎么可能会暴露?
朱烺忍住心中的惊意,连忙扭头看了一眼,只见十多个甲胄残缺不全的兵丁正朝着刚才他们经过的路径而去,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披甲将领,身下还有一匹马。看样子他们的方向是“崇德居”。
朱烺心中并没有及时逃脱的庆幸和放松,反而愈发凝重。原因无他,这些兵丁到达“崇德居”,看到尸体后猜测到原委根本就是片刻之间的事情,甚至德胜门会因此暂时关闭也说不定!
之后呢。
他们纵马而来,朱烺却只能靠两条腿还得东躲西藏,如何能跑的了?呆在这京城之中,更是别想逃脱顺军的搜捕。
朱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极其剧烈,口中也有些干燥。带着朱慈炤继续穿行,此时二人已经离开了日忠坊,来到了发祥坊。
铛——
铛——
铛——
发祥坊位于日忠坊左侧,这里寺庙林立,向来是京师百姓崇佛礼佛之所,此时虽然同样混乱,但竟比日忠坊好了许多,此时依旧在奏响帝崩之音。
呵,闯王也信明王佛祖不成,朱烺嗤笑一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声响。
“哎,恁俩给额过来咧儿!(你们俩给我过来!)”
一个皮肤蜡黄,满脸褶皱的中年兵丁正操着一口纯正陕西话,高声喝道。
日!
怎么这里又撞上顺兵了?!
朱烺的身形一滞,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深呼吸一口,不对,也许是恰好撞上了盘查,他控制着自己的心跳,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朱烺控制表情,转过身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也操着一口陕西话哭喊:“把他家的(语气词),兵爷儿啊,额(我)和额弟就是讨口饭吃咧!”
还好前世有个陕西的室友,听着听着就学了两句,甭管标不标准,朱烺觉得起码可以套套近乎。
明朝还是很看重故土宗族和同乡的,不然朝堂上也不会按地域分成楚党浙党之类的那么多利益集团了。
一旁的朱慈炤被惊到,心里纳闷:皇兄什么时候学会陕西话了?难道大学士经筵日讲的时候也教这个?
朱慈炤忍住没有说话。
“恁俩儿碎怂娃也寺(是)陕西滴?咋沟渠子滴跑这儿讨饭来咧,不塞(傻)咧?”
说实话,这一连串口音浓重的陕西话把朱烺直接打懵了。
朱烺心里简直日了狗似的,这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不过还好,这个陕西兵丁好像相信了自己的话,虽然听得迷迷糊糊,但大概的意思朱烺听明白了。
这个兵丁在问自己兄弟俩为什么讨饭跑北京城来了。
朱烺心思飞快转动,随便说一个理由当然可以,但恐怕没办法进一步取信于他,只要他心怀顾虑,就不会让自己两人走。
“额家里遭了荒,莫得雨,还完球滴刮风。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大风三六九,小风天天有!额们爹娘都死咧,才来这儿滴。”
说着说着,朱烺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没错。
陕西饥荒。
朱烺记得,崇祯年间正是小冰河时期,陕西地区遭遇世所罕见的大旱灾,多年无雨,草木焦枯,史书记载:
百姓剥树皮掘石块而食,弃子于粪土,甚至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以致死者枕藉,生者为盗,西北疆域几成无人之境。
正是这种惨烈景象,才催生出了李自成与张献忠。
这就是朱烺选择的切入点,也是最能勾起陕西百姓愤慨同情的事情,同时陕西离这里不算远,一路乞讨运气好还真能到达北京城。
果然,当朱烺以陕西饥荒为理由时,这个中年兵丁明显低落,似乎勾起了什么往事回忆。
“喝风粑屁滴贼老天儿,吃了屎咧净害人!”这个陕西的中年兵丁低声喝骂两声,不知是在为朱烺抱不平,还是在为他自己。
骂了两句之后,中年兵丁犹豫了一下,接着拍了拍朱烺的肩膀:“额滴哨总王虎寺(是)个好人咧,额去求求他也收了你俩碎怂娃儿当兵咧!”
啥?
当兵?
还是大顺军?
大明太子加入大顺军,我反我自己?
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朱烺脑门一阵黑线,他实在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
不过,机会倒是来了。
朱烺对中年兵丁感激地点点头,又假装擦了擦眼泪:“恁就是额滴恩人咧!”
中年兵丁摆摆手,径直向一个屋舍赶去,走前还不忘嘱托道:“恁俩娃儿在这儿等额咧。”
连连点头,朱烺等这个中年兵丁走远,连忙扯上一旁看得愣愣的朱慈炤离开这里。
开玩笑,等他带着那个哨总王虎过来?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中年兵丁愿意为了两个同乡的流浪乞儿去求上官,着实让朱烺狠狠感受了一把劳动人民的淳朴情谊。
然而。
这份情谊朱烺确实不能接受。
哨总,一听就是大顺军中的一个统领类的武将官职,还是日忠坊和发祥坊这一块区域的,根本就很大概率背负着寻找并控制太子定王永王的任务!
一旦见面,很可能就要穿帮!
闲话少说。
朱烺沿着德胜门大街,继续在发祥坊中穿行,他不敢太靠近大街,因为顺军的兵马入城肯定是优先沿着大道,这样也方便后勤器械卤簿战利品之类的搬运。
所以他尽可能在坊市中前行,只要时不时注意一下,不要偏离大道太远就行。
按照那个兵丁奔去的方向看,那个哨总王虎驻扎的屋舍离得并不远,所以朱烺的逃跑时间并不多,要是王虎反应过来纵马来追,他跑不了多远。
果不其然,刚离开不久,身后刚才那个区域就传来兵丁嘈杂的喝声以及百姓的哭喊。
追这么紧?!
朱烺心中一沉,拉着朱慈炤拐过一条青石巷,迎面赫然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寺庙,山门三间,单檐歇山简瓦顶,石门额书六个大字:
大隆善护国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