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鹿
三月十八日,离崇祯十七年即公元1644年的春分,还有三天。
这一天傍晚,北京城阴雨绵绵,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这座大明二百二十三年的都城。
日忠坊位于京城西北角,与皇宫仅一墙之隔,素来寸土寸金。
一座江南风格厅堂式官宅占地广阔,就坐落在日忠坊东南一隅,名唤“崇德居”。
“崇德居”宅邸的斗拱影壁上装饰着大面积的彩绘,明显已经逾制。
作为钟鸣鼎食之家,本应仆从如织,此时却空荡荡的。
正堂右厢房内,一个天颜白皙,莹然玉润的俊俏少年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床边还坐着一个面目清秀,长睫毛的小男孩儿,约莫十一、二岁,此时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床榻上的少年。
突然,小男孩儿看见少年的眉毛动了动,明显有苏醒的迹象。
“皇兄!”小男孩儿欣喜地呼唤了一声。
皇兄?
什么鬼啊?
嘶——
头好疼!
可恶,不就是在景山公园旅游的时候内急,随便找了棵歪脖子的树解决嘛,至于被人打一闷棍吗?!
朱烺(lang)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不是什么景山公园,而是一间古色古香,奢华糜费的房间。
很好,未知的地点。
“皇兄……你,还好吧?”床边的小男孩看着奇怪的朱烺,有些害怕,“皇兄稍候,我去把王公公找来。”
说完,小男孩儿便起身,打算出房门找人。
“等等!”回过神来的朱烺连忙叫住他。
很明显,如果这不是在横店某个剧组的话,自己很大概率就是穿越了。
虽然很难相信这一点,不过作为接触过许多穿越小说的现代人,失神片刻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么,未知的时间,未知的地点,还有未知的人就成了急需了解清楚的事情。
眼前这个称呼自己为兄长的男孩儿,不正是最好的询问对象吗?
如果让他叫来其他人,自己一问三不知,反而会让人起疑或者直接当成失忆症。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疼”朱烺抬手揉了揉眉头,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刚大学毕业的成年人,而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过来,我……皇兄想与你说说话。”
朱烺尽量用文绉绉的话语,没有在小男孩儿面前表现出惊讶之色。
小男孩儿犹豫片刻,点点头又坐回了床边。
顶着小男孩儿的疑惑眼神,朱烺终于弄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原来,自己竟然来到了崇祯十七年,成为了大明太子朱慈烺。
而自己的便宜老爹,就是那个自挂东南枝的“明绳宗”朱由检!
开局一个碗,结局一根绳了属于是。
此时北京城正被闯贼李自成的大顺军团团包围,估计坚持不了多久了。
大明倾覆就在旦夕,崇祯把太子朱慈烺(lang)、定王朱慈炯(jiong)和永王朱慈炤(zhao),托付给了身边的宦官王之心等三人,嘱托藏于民间。
由于崇祯第二子朱慈烜早夭,因此他称呼朱慈炯为二弟,朱慈炤为三弟。
这个关心自己的小男孩就是年仅十一岁的永王朱慈炤。
在出皇宫的白玉台阶上,自己这具身体意外失足,滚落下来昏迷不醒。
朱烺猜测,自己就是在这时候穿越过来的。
明末啊……
朱烺面上云淡风轻,心里直接对着贼老天骂骂咧咧起来!
太坑爹了吧!
穿越到哪里不好,偏偏是明末,还是即将亡国的前一天!
即使作为工科生的朱烺历史并不算好,也知道王朝的末代太子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被新王朝寻个“莫须有”的罪名斩草除根是大概率事件。
毕竟,太子不同于一般的皇子,是真正的储君!
朱烺回忆着所知不多的明末历史知识。
老歪脖子树、李自成、史可法、康熙怒斥群臣……呃最后这个不是。
总之,并没有这个末代太子朱慈烺的记载,很有可能是在乱军中失踪或者死亡了。
而且便宜老爹崇祯托付的这几个太监,朱烺也觉得不太靠谱。
原因无他,实在是大明的宦官群体太臭名昭著了。
明初直接造成瓦剌留学生“明堡宗”朱祁镇北狩的大太监王振就不提了,近的可还有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阉党领袖九千岁魏忠贤呢!
栩栩如生的例子在前,朱烺哪里敢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几个太监身上?
朱烺把视线重新看向这个便宜三弟朱慈炤,没想到这个永王年龄这么小,知道的却不少,难怪都说古人早熟,诚不我欺啊。
“皇兄今日……怎么如此古怪?莫非是从玉阶上摔下来后伤了记忆?”朱慈炤眼睛亮晶晶的,歪头担忧地问道。
他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如今国事艰难,父皇整日不是在后宫母后处唉声叹气,就是在乾清宫大发雷霆,廷杖官员,要是这个自己最尊敬的皇兄出了事……
“咳……无事,磕在台阶上忘了些旧闻罢了。”朱烺先铺垫了一下,接着说道“三弟,我苏醒之事先不要声张。”
朱烺觉得自己还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眼前的情况,最起码得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为宜。
朱慈炤却有些不解,不过他相信这个一向对自己好的皇兄,于是懵懂地点点头。
还在找原因解释的朱烺一愣,这么信任我的吗……
不再多想,朱烺坐起身,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
只见房间内,入眼处尽是雕梁画栋,地面上铺着紫色绒毛厚地毯,桌上是玉石玛瑙和烟雾缭绕的檀香炉,墙上悬挂着风格迥异的山水画,俨然一副富贵相。
“这么壕……咳如此富贵,这是谁的住所?”朱烺回过头问自己这个小百事通三弟。
“皇兄,这是御马监栗公公位于日忠坊的‘崇德居’。”朱慈炤眨眨眼,解释道“你当时昏迷了,父皇让栗公公带我们去找成国公,东厂的王公公说成国公地位显赫不安全,就带我们来这里了。”
东厂提督太监王之心、御马监太监栗宗周还有同为御马监的王之俊,就是崇祯托付的三个近身太监。
嗯?
不对劲!
前世在孤儿院长大、凭自己考入大学的朱烺从小养成了缜密的性格和遇事多分析的习惯。
眉头皱起,如果朱慈炤的描述没错,那这个东厂的王公公就明显有问题。
便宜老爹说的是将自己三兄弟带去找成国公并藏于民间,虽然不知道成国公是谁,但肯定是被信任的皇亲国戚。
然而,王公公一没有带他们去找成国公,二更没有藏于民间。
这座宅邸朱烺猜测,即使在北京城应该也不多见,绝对是农民军打土豪分田地的首选目标,藏在这里岂不是相当于黑夜烛火一样耀眼吗?
能坐在东厂提督的位置上,绝对不可能是个傻瓜。
那么……
朱烺顿时心中一惊,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
这三个太监有问题!
说不定就是想等大顺军攻入,再顺势把自己三人献出去邀功!
毕竟,这绝对是大功一件的事。
不行,必须在大顺军打进来之前从这里逃出去,不然落入李自成手中就真是插翅难飞了!
朱烺想清楚这一点,原本茫然无措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就像在玩一个开放世界的游戏,如果没有任务引导,玩家就会不知道干什么。
现在的情况清晰明了:
已知敌军包围了京城,身边有三个反骨仔太监,还有两个拖油瓶弟弟。
任务是逃出邪恶太监的掌心,并在大顺军的包围下保住小命。
朱烺心中一叹,一来就这么高难度的任务,这要真是游戏,策划不得被玩家喷死啊。
走到窗前,朱烺看见外面天空已经黑了,不过依旧静悄悄的。
“三弟,王公公他们呢?”朱烺刚才一直在问现状,反而忘了问人。
“二哥说饿了,王公公就在正堂准备了晚膳,这会儿应该在用膳吧。”朱慈炤挠头想了想,回答道。
“你没去吃吗?”朱烺问道。
“我担心皇兄嘛,不饿的。”朱慈炤眼睛扑闪扑闪的,有些羞涩地说道。
这个弟弟……倒是可爱。
前世是孤儿的朱烺,看着这个关心自己的便宜弟弟,心里倒是暖暖的。
正想在说什么,朱烺听见房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轻而稳,一下一下的间隔都几乎一致。
朱烺向一旁的朱慈炤眨眨眼睛,飞快地躺回了床榻上。
吱呀——
门被推开,只见一个面容白皙、眉毛细长的壮硕男子走了进来。
原来,这个正是东厂提督太监王之心。
王之心进来没有立刻说话,反而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四周。
“永王殿下,咱家好像听见这里有响动,是否太子殿下醒来了?”
闭眼躺在床榻上的朱烺听见王之心声音尖锐悠长。
眼睛悄悄眯出一条缝隙,朱烺瞥了一眼。
虽然不能开口,但朱烺实在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你个死太监眼瞎啊,我不还躺在这儿吗?
而且和影视剧里的娘娘腔太监不太一样啊,你为啥那么壮实啊?!
“王公公啊,刚才是我在和皇兄说话,希望皇兄能早点醒过来。”朱慈炤眼睛一转,很快说道。
好样的!
朱烺在心里给这个聪明的弟弟点了个赞。
“永王殿下和太子殿下的兄弟情谊真是让奴婢感动,相信太子殿下一定会早日醒来的。”王之心捏着嗓子,拱手谄媚道。
“王公公,我也饿了,咱们快去正堂用膳吧。”朱慈炤生怕露馅,连忙支开他。
遭了,朱烺心中一紧,不应该这么着急的。
果然,听见这话的王之心细长的眉头一皱,眼睛眯成一条缝。
上前两步,他竟然直接来到床榻旁,盯着躺在那里的朱烺。
朱烺心里简直日了狗似的,只能控制着呼吸,尽量保持着内心的平静。
脑子里此时闪过无数影视剧的片段,比如绣春刀里心狠手辣的魏忠贤。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王之心盯着朱烺,朱慈炤盯着王之心。
手腕上的袖袍一抖,王之心将手伸向朱烺,似乎是想去摸一摸脉搏。
朱烺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一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心跳,另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算了。
毕竟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不一定打不过这个死太监。
更何况现在北京城可还没有破呢,自己这个太子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
王之心的手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摸到朱烺的手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