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其娘之！

　　朱烺低声咒骂一句，握紧那把小匕首，又缓缓退入坊市中观望。

　　这下恐怕想要出城只能另想他法了。毕竟这个披甲将领既然之前出现在“崇德居”外，说明他就是负责抓捕太子永王和定王的顺军头目，也是太监王之心他们联络的顺军哨总！

　　此刻他纵马而来，严令闭城，恐怕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难道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暴露暴露踪迹了呢？

　　此刻的德胜门一片嘈杂与混乱，正要接受检查通关的民夫和商队被堵在城门处，本就不耐的情绪再被某些光脚的乞丐无赖一挑拨，于是有人在大声喝骂，有人在冷眼旁观，更有甚至已经开始动手。

　　朱烺在暗处静静看着，更乱一点才好！

　　扑哧——

　　一颗人头滚落。

　　“肃静！”

　　“再敢喧哗者，如同此头！”

　　原来，那个披甲哨总竟然直接拔刀，杀鸡儆猴。

　　汩汩鲜血流淌一地，瞬间染红了德胜门前。

　　果断、狠辣。

　　狰狞的人头直接吓住了德胜门前的众人，空气为之一凝。

　　此时，德胜门开始缓缓关闭。

　　朱烺见状，心中暗叹可惜，只能说这个哨总经验丰富。面对大规模的骚乱，只要一开始就雷霆镇压杀鸡儆猴，后续就很难再组织起来。

　　只是这时，变故再生！

　　原本正缓缓关闭的德胜门，此时停在了一半的位置。城门口处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朱烺心中一动，慢慢靠近，原来这是顺军内部的权力争夺？

　　“王哨总，虽然您是主将我是副官，但李部总既然让属下来管这德胜门并监督漕运粮，您这一关城门，属下不好向李部总交差啊。”

　　这个披甲哨总就是那个陕西中年兵丁说的王虎？看来他不仅负责追捕太子永王和定王，还兼着管理日忠坊和发祥坊。

　　这权力可着实不小，难怪那个李部总要给他掺沙子，把自己的亲信派来给他做下属并控制关键的城门关卡。一来没有争夺主导权就不会撕破脸面闹的太僵，二来又可以在关键地方钳制他这个哨总。

　　可以的，够恶心人。

　　“李副官，你应该知道让那个人逃出去，会对我大顺造成多大的隐患。”哨总王虎瓮着声音，眯起大小眼盯着他。

　　“这也只是哨总您的推断而已。”

　　“再者，属下确实真心想帮助哨总大人，但这德胜门的漕运粮关乎贵人们的用膳问题，稍有差池就是掉脑袋的事，属下实在爱莫能助啊。”这个身穿锦袍文士打扮的李副官声音细长，拿腔拿调地露出一脸的为难表情，中心意思就是十分想帮忙，但是不能关城门。

　　别问，问就是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

　　大顺不粘锅了属于是，朱烺嗤笑两声。

　　原来自己并没有暴露行踪，一切只是这个哨总王虎推断出来的。这倒也正常，他掌管着日忠坊和发祥坊，结合整个情况来推断出自己想从德胜门出京也不是难事，毕竟自己的逃亡路线是清晰明了的。

　　但他忘了，他管不了德胜门。

　　德胜门前，哨总王虎与李副官对峙，现场众人窃窃私语，有错愕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冷笑不止的。

　　“那就严格控制进出城门的人员，盘查一切可疑人员。”王虎哨总冷眼压抑怒火“这总做得到了吧？”

　　最终还是王虎退让了一步，或许是因为那个同姓的“李部总”，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背后太多人在冷眼盯着他。

　　德胜门重新打开，那个狰狞的人头也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民夫和商队重新开始通行。唯一不同的就是跟着王虎哨总过来的几个兵丁在一起盘查城门口的进出人员，俨然要细致许多。

　　朱烺皱起眉头，在暗中观察一阵后发现这王虎一来，德胜门的乞丐流民之类的根本就通不过城门关卡了，除了运货物和漕运粮的商队，其他人都不许过去。

　　而商队有顺军颁发的许可文书和通关牒谱，根本就没有假冒的可能性！

　　这下麻烦了。

　　朱烺面上依旧平静，但心里早就把王虎骂个狗血淋头了，但是没办法，看来要想别的办法混出城了。

　　此时天色已经逐渐黑了下来，没有明月，只有刚刚出现的漫天星辰。

　　朱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已经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水也只是在护国寺的时候喝过（不算积水潭中呛的水的话），此时说是饥渴交加一点也不为过，但是他依旧趴在附近观察，一动不动。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德胜门前，朱烺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点：有的商队即使手续齐全依旧被严格检查盘问，但有的商队却只是敷衍了事，象征性地检查。

　　一直趴着，观察了半个时辰左右，朱烺终于确定了区别对待的来源：被象征性检查的商队马车或者骡车，竟然都在非常不显眼的位置用赭石画了一个赤红色的叉。

　　有的是在轮毂处，有的画在车辕上，还有商队甚至更隐蔽地刻在箱舆底部的车轴上！

　　原来这是在走私，而且敢在德胜门这种重地走私，从上到下肯定已经形成了坚韧的利益链条。

　　难怪那个李副官死活不让哨总王虎关闭城门，难怪某些商队掌柜都在冷眼看着一点都不着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上下都要分润银两，谁能制止？谁敢制止？

　　就凭一个小小的哨总？

　　别做梦了！

　　朱烺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夜已经愈发浓重了，城门口已经竖起了火把，噼里啪啦的木柴爆裂声夹杂着马骡的嘶溜声，并着嘈杂的兵丁喝骂声，真真是一片群魔乱舞。

　　朱烺不知道今天的城门开放到什么时候，如果确实到闭城时间了，那些走私的商队其实无所谓，明天再出城就是，但朱烺自己不能再等一天，否则危险性太大，而且也会饿得没有力气。

　　嘀嗒嘀嗒——

　　又一家商队从德胜门大街过来，三匹骡子拉着的大板车上面还有一箱箱的货物并用灰色的帷布遮盖着，而箱子上印制一朵梅花的图案，下书三个大字：

　　安宁号

　　领头的掌柜样式的人物是一个身材矮小，驼背又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一旁还有三个小厮伙计跟着。只见他面上严肃平静，但朱烺从他一直在挥鞭催促骡子加快步伐就可以看出，他很急。

　　在这架大板车的车轮辐条处，赫然是一个清晰的红叉。

　　可以，就你了。

　　朱烺轻身靠近，夜色遮掩了他的行为，只见他慢慢接近大板车的背后，看准最后那个开了两个小圆孔的大箱子，直接掀开遮盖的帷布一个翻身跳了进去。

　　“啊呜呜呜——”

　　一个文士打扮唇红齿白的“男子”正想大喊，朱烺赶紧捂住“他”的嘴。

　　遭了。

　　这下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