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吴家宅邸
朱不平相信吴义,所以他让府兵和百姓们都离开了。
同时带走的还有吴家的诸多药材,和为数不多的钱财。
偌大的吴家,此刻只剩下朱不平、毛骧、吴义、铁志四人。
天色阴沉,乌云盖住月光的明亮,似乎随时都会下起雨。
朱不平的脸色也很阴沉,因为他有些听不下去。
随着吴义的讲述,几人这般朗朗乾坤的汉子也发抖起来。
“在我小时候,那时候还算是吴家人吧。”吴义眼里似有惆怅,想起最是疼爱他的曾祖父。
“那时候,我还顽劣,偷偷跟着族人去过一个极为隐秘之所。”
“那隐蔽之所里,关着一个半疯半傻之人,没人陪着,他一个人呆在那里。”
“这件事,是我后来离开吴家,才探查清楚的。”吴义的眼里,多的是讳没色彩,凭的是浑浊不堪。
他曾经,极为愤恨,自己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家族里。
那时的他恨天无功,恨己无用。
“你们可知,这天下每逢乱世,一般都源自何处?”吴义看了一眼朱不平,却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这乱,必先乱于民。”
“乱世,必先要苦一苦百姓,再饿一饿百姓的。”
“百姓们乱了,不愿意做你这朝代的百姓了,许多异心人,才蠢蠢欲动起来。”
“其实不是造反本身,许多事情可以削弱朝廷的,因为若是不削国力,造反之人又如何能翻腾得起来?官兵何其凶悍也。”
“不说贪污,这是人祸。可论那水患,论那大旱,论那蝗灾,论那瘟疫,哪个不是比贪污还要更为伤民千百倍的天灾?”
吴义说到这里,想了想,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想着,一会儿总是要瘫倒在地的,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如此的。
天上降下雨来,把几人都湿透了,只是静静听着吴义说。
“可是,这世上多是恶鬼,是魔鬼,多的是要掌控天意的人。”吴义说到这里,只觉得铁志浑身便抖了一下。
“你们或许不知,有这么一伙人,或许自元朝而始,或许更早。”
“他们造出了‘人种’。”
“何为人种?”朱不平对这个词很是陌生,饶是前世,也绝未听说过。
可想而知,这是多么阴黑诡秘的东西。
“人种,是嫁瘟疫之所在,他们把瘟疫看成一种宝物。”
“不知是哪一代的大瘟疫,在平息之前,他们让一个人染了那瘟疫,然后单独将他关起来。”
“若是那人快要病死,便再让一人进去,染了瘟疫,就这般,他们把这人种保留下来。”
“保留十年,百年!”
“然后,他们要用的时候,就用那人种,制造瘟疫!”
毛骧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问道:“可是,之前的瘟疫,应是有对症之药才对,那瘟疫怎得能扩展呢。”
铁志也是点了点头,这于理不通。
朱不平却是联想到了什么,嘴里只是轻声道出了两字。
“变异。”
吴义听到后也是有些惊讶,却没想到他竟然对这瘟疫也有所涉猎。
却是不知,朱不平在前一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
“是,瘟疫,若是未全部解决,时间推进,就会变异。”
“而一旦瘟疫变异,之前的诸般药,便都失了用途。”
“有些,也是有用,但却救不了命,只能看似好些,便似回光返照之样,实际却是致命的毒药了。”
朱不平已经猜到了吴家的用途了,他看向吴义,眼神里也全是惋惜。
这般人物,若是为官,也可造福百姓。
可偏偏入了这吴家的胎,有偏偏他是绝不愿同流合污的。
吴义自嘲一笑,还了一个没关系的表情。
这么多年,其实他已经习惯了,也看开了。
只是,他要向别人揭开他自认为这最丑陋的伤疤,终究是疼的。
“吴家,就是每过一段时间,会拿着可治疗瘟疫的药,去试验瘟疫是否变异的。”
“只要未曾变异,想是他们不会用的,因为那般瘟疫再现,也是难以达到他们要的效果。”
雨打在几人身上,明明天气不凉,却极为寒冷。
雨水刺骨,冰冷,甚至都让他们发起抖来。
铁志更是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不止是愤怒,更是恐惧。
他也曾见过魔鬼,可他刚刚,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关在那里,染着瘟疫。
那该多么绝望。
“却没想到,如今这人种,竟然会在吴家。”吴义惨笑,“真是越来越烂了,烂透了。”
他望向了那侧屋,那里便有着地下屋子,众人也望过去。
吴义便带着他们,来到了那屋子前。
这里已经不是曾经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记得曾经,他小时候只知道这里是存些用具的方便之所在。
此刻,那最为靠里之处,却是有一个类似牢门的屏障,上着锁,让里面的人出不来。
众人皆看到那人,蓬头垢面,满身糟污,此时却一双眼盯着他们,倒是未见疯傻。
朱不平却是听到身边的铁志,发出惊声。
此时的铁志,双目死死盯着那人,声音颤抖着。
“你......你是......你是平安......”
铁志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你是小平安吗?”
那人,此时听到铁志说的话,只是漠然的点了点头。
‘小平安,好熟悉的名字啊。’那人歪着脑袋这般想着,‘这人为什么这么熟悉,他们好像和那些人不一样呢。’
铁志下意识便想上前,却被吴义紧紧的抓住。
“放开我!你把我放开!”铁志显得有点疯狂。
就在刚刚,他还在万分恐惧着,自己是那人种,该是多么绝望。
可现在,可现在却是见到,自己曾经的好朋友,那同在魔鬼窟里,每次都会多分自己半块饼的好朋友。
小平安很早就被带走了,他当时觉着他定是死了。
“你怎么不死啊,你怎么不死了啊,死了多好,死了多好啊。”铁志呜咽着,近乎快要晕厥过去。
朱不平给了毛骧一个眼色,毛骧便一记轻轻的掌风打在铁志脖颈上,把他打晕然后抱了上去。
朱不平看着吴义,吴义此刻正背着药箱,重重的药箱。
朱不平看着他吴义神色里有些困惑,便把魔鬼窟的事情讲给他听。
“原来,是白莲教。”吴义重重的向朱不平鞠了一躬,“老朱,为兄我且去了。”
朱不平握住吴义的手,眼神里却是劝阻,可又说不出口。
他知道吴义要做什么,他当然知道吴义要做什么。
吴义也曾经在夜里跟他探讨过,说似乎有办法解决瘟疫了,不过需要大量的试验。
这其中,或许会死很多人,但是他觉着他的方向对了。
只是,每个人症状不同,体质不同,或许,死上几百人,这药也就配出来了。
几百人,对于南昌这般多的得疫者,其实不算什么。
但对于吴义这样的行医之人来说,那就是几百条鲜活的生命了。
现如今,有传染瘟疫的源头在这里,只要他去,只要他用他绝对自信的。
他那吸取了赵舍人,李询两位先人的想法,所试出来的法子。
“从今以后,这里不许人进,你只需派一人,戴好口罩,从下来的地方投食即可。”
吴义想试试,眼里是诀别,也是决然,他摇摇头。
“你拦不住我的,此生为医,有此一刻,我不后悔。”
“纵是我身染污泥,却也,却也不负这医家二字。”
他挣开了朱不平的手,朱不平想阻止,却也不忍阻止。
他这位好友,背负的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
吴义拿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再把自己反锁起来。
他看着那人,小平安此刻甚是乖巧。
他想摸摸小平安凌乱的头发,手刚是放上去,却见小平安下意识的一缩。
吴义微笑着,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敌意。
“小平安,我便这样叫你可好?”
小平安点点头,他很喜欢这样的称呼。
然后吴义笑起来,看着远处怔神的朱不平,拍了拍药箱子,好让他听见。
“朱老弟,我这里药是足量的。”
“有件事你可千万别忘了!与人接触,切不可摘了口罩啊。”他又笑笑说道,此刻的他,似乎比平时开朗了不少。
“这口罩一词,还是从你嘴里听来,却也贴切。”
“切记,要多洗手,不要拿手去揉你的口鼻眼睛。”
“还有,莫要忘记......”吴义此时,却不像一个朋友,反倒是像一个长辈一般。
他似乎,总有着说不完的话,要对朱不平嘱托。
“还有啊。”吴义说道最后一句话,他本不想说的,因为他一直觉着肉麻。
“能交到你和杨剑这两位好兄弟,真的很好!”
......
南京帝都城
胡惟庸身前的棋盘紧皱眉头,黑子已尽数落了下乘。
他眼前的和尚似乎还游刃有余,执着白子不紧不慢的下着。
然后笑着言道:“诶呀,胡施主,你似乎黔驴技穷了啊。”
“如此,我便出招了。”那和尚眼里似有惊雷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