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离去世间,有几位值得尊敬的小将军也随着去了。
剩下,约莫剩下五十号人。
卫炬这边,自然是由陈泉来带,上下却无有不服,无他,只因他姓陈而已。
反观金戈这边,却是由他的八弟桂伦来接掌。
桂伦便是刚刚未曾站边金戈的,却极为得其重视之人。
却没想到,这看似不甚壮实之人,却能让这些桀骜之人,心服口服的。
桂伦是何人?心中有韬略,有善恶,是金戈生前最为欣赏之人,也可算为智囊。
也是今日,桂伦和陈泉二人,带着众多将士,身着曾经的战袍,跪扣在朱不平身前。
算是继承了两位将军的遗愿。
震天的军声,在几十人口中漫天作响,颤动着朱不平的心弦。
......
“先生,这甚么气球,真的可以带我们走吗?”陈泉照着朱不平的安排忙碌着。
“却像是孔明灯,可更大更牢固些。”桂伦笑着说道。
“是热气球。”朱不平点点头,这山林什么都有,其实很多东西认真找都能找到。
他做了许多周密的安排,这山上众人皆是忙碌了起来,只是为了能早些离去。
“先生,听你说得,这朱元璋确是了不起的。”桂伦忙碌着,和弟兄们一同找着火拾。
那火拾,是朱不平给起的名字,是朱不平对照许多日子,在山间找到的一种燃料,其实也就是拾树的枝干。
这拾树的枝干晒了多日,舍去水分后却最是耐烧,极为可用。
朱不平也在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同时还继续给众人介绍起当今吏治,当今时局,当今米价,当今税法。
他想着,要让大伙快些跟上时代,便要捡些要紧的,给他们讲来。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都在心里给大明朝,给朱元璋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这些人,都是得见过元末的光景,见多了的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这般,朱不平所说的一切的一切。
在他们听来,那是好一番真正的人间天堂,令人神往的。
他们都不敢想,在这般的世间,做一百姓,做一农民,该多么开心快乐。
其实,对比朱不平的前世,这种生活又算得了什么,说是十倍百倍之差也不为过。
只是,对照着他们那般人吃人才能活的岁月里,却又是如此可望不可及。
或许只有经历过地狱,才能明白朱元璋曾经对大臣们说过的话。
“当年,但凡有一口吃的,这世上,便会少了朱皇帝,只会多了一个老实的农民朱重八。”
众人这般忙碌着,遵从这朱不平的吩咐,众人齐心,朝着目标前进,只是大半个月的光景,进展却是飞快。
而朱不平这些日子,也在想一件事。
他也多番与毛骧聊过,他们找材料时也走遍这座山头,却也未见异常。
“只怕,咱是上了当。”朱不平本身一直不敢相信,那日在日月湖上,在九江夜审。
为何那看似极为怯懦的吴虎,竟然敢做谎,竟然敢引他入局。
这条历史之上,有来人却绝无回者的不归之路。
只是,朱不平却不知,连同吴虎在内,皆被胡惟庸算了个明白透亮。
因为朱不平足够着急要铲除白莲,因为吴虎足够懦弱,却也只能全盘吐出。
只是,吴虎只晓得的一切,原本就是胡惟庸有心欺骗的而已。
半真半假最是真,那交代他胡惟庸设计敛财是真,那交代他胡惟庸为了钱夺了人种也是真。
却唯独,那一堆真话里,白莲教的所在之地,是迷蒙,最是神秘的九黎山。
世上之人皆不如天,就如同朱不平无法算尽天下事。
而他胡惟庸,也同样算不到朱不平会打破这九黎山的魔咒,能有本事回去。
而他的法宝,自然是这神器‘热气球’了。
时间过得很快,第一次‘热气球’试飞成功了,热气球下边有一根绳子带着。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朱不平,在那火拾的点燃后凭空起飞。
朱不平纵是多次给他们解释了,此刻在他们眼里却依然似乎看到了神灵。
在他们认知之中,会飞的本就是神了,朱不平知道的话,又得要哭笑不得了。
只是,当他下来之后,这些日子其实想了很久的桂伦却说出了让他极为震惊的话。
......
“你们是说,你们不打算回去?”朱不平很疑惑。
他不明白,明明心心念念想着逃出生天,明明也想与人接触,也想讨个婆娘生个小子的。
这些人,为何到了今日,却又不愿离去。
“朱先生。”桂伦向朱不平施礼,他也苦笑着,“不是我等不愿回去。”
“这些日子,我等听你言这大明河山,四海安定,也是心神向往。”桂伦眼里也满是憧憬之色。
“只是,我等一无户籍,二无存生,又如何立身于世?”
“那又如何?我自然能为你们解决这问题。”
朱不平却不这般认为,虽是有困难,但凭着他现今的官职,想要保下他们并不困难。
说白了,这天下多的是流民,多的是无户籍之人,只要登记造册,名头周正,却是可为百姓的。
“朱先生,我也知晓,你虽未说,年纪轻轻你便任此要职,可见当今天子多么看重你。”桂伦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是话锋一转。
“可是,先生难道打算跟天子说,我们是陈友谅和张士诚的旧部不成?”
“还是,先生已经作好了主意要欺骗天子,要为我等立个假身份?”
桂伦摇了摇头:“前者,天子不说是否会容我等,甚至还可能会连累先生你。”
“我等,终究算是余孽,纵然有归降之意,可这般天降前敌,难免让人不心生怀疑。”
他目色如电,看向朱不平:“先生,要领那养寇自重的头衔。”
“而后者,倘若骗得了一时,可若哪天东窗事发,我等真身被人悉知,在世人眼里,先生可就是谋反了。”
谋反二字,字如千钧。
朱不平沉吟片刻,转头望向陈泉众人。
“你们,也做此想吗?”
众人立刻是半跪下,向朱不平行礼。
“先生大恩,我等不敢忘!”看着一边那一排排的大号‘热气球’,众人皆是感动异常。
这些,是他们,更是朱不平辛苦多日才做成的,只为救他们出囹圄。
可是,他们不能陷先生于不仁,却更不能陷先生于不义!
朱不平明白了,其实并非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可以苟全性命于世,可那般的虚假名字,那般的不磊落。
他们,不愿意!
宁可在山中做逍遥,也不愿改头换面再活一回,只因为这些,都是磊落的汉子。
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
“先生,我听您说,在那九黎山下,有一村庄是名九黎村。”桂伦突然问道。
朱不平点点头:“是如此,你做何想?”
桂伦望了那些‘热气球’一眼,那些足以让他们离去了。
他和陈泉对视一眼,也是做了决定。
“若是,先生某日需要我等驰援,遇着大事用得着我等残躯。”
“就请先生,让九黎村人,在第一山上高高的放起这热气球。”桂伦眼神坚定,是汉子做出的承诺。
“我等便离开,无论先生在何时,在何地,我等都会赶来。”
朱不平叹了口气,他已无法劝动这些豪杰留在此地的决心了。
也或许,在这方小天地之间,人会比复杂的世道快活的多。
此刻桂伦想的却更多一些,朱不平这些日子,也讲了些他的官场之事。
说实话,他们很难不为朱不平担心的,因为他太过刚直,过刚易折。
若是某日真个需要求援,他们则是最为适合的利剑,哪怕,哪怕是要与天下人为敌的。
朱不平此时不知的是,造化弄人,注定他们日后,是要重逢的。
不过这是后话,在离开之前,朱不平望了望连绵的大山,终是由衷感叹。
“只是,可惜了,却没找到白莲教的影子。”朱不平也释然一笑,“却也不负此行。”
“莫非,先生是说那白莲妖人?”桂伦狐疑着问,“我曾见过那些妖人的。”
朱不平面色一怔,是也,他却从未对他们聊起过白莲教。
他神情有些急色:“你怎知白莲教?那你可知他们的底细?”
朱不平恨白莲教,早已恨的入骨。
“我本就是南昌人,在我幼时,战火还未起。”桂伦回忆起往事。
“那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伴随着连日的大雨而来。”
“整个南昌,乃至江西,乃至半个南部行省都被波及。”
“只是,我却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才得知,北边也同时爆发类似的事情。”
“那算是压垮暴元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吏治败乱的朝代,一场天灾足以让天下揭竿四起。”
“瘟疫之所源我倒是并未清楚,可那半月之后,白莲教便开始煽动人心,甚至敢上街蛊惑了。”
朱不平的眼皮没来由的跳了跳,似是也回忆起了不适的画面。
“那时,听他们的话便可生,不听便是只能等死了,所以不足半月的时光,白莲便拉起了一支浩大的队伍。”
说到此处,桂伦的眼神看向朱不平,眼神有些怪异。
“朱先生可知,这白莲教当时奉养的,是何势力?”
朱不平却是有些奇怪的摇摇头,或许在他前世,并未对这一段有所印象了。
桂伦口道轻语,声音震耳欲聋。
“红巾军。”
“是朱元璋的红巾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