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朝廷派往楚国的使者范质,万万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南方属国,虽说王道不甚显赫,却对他这个使臣如此恭敬。
范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了盛唐时期。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忘记了此地的复杂局势,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自从长沙的朝贡礼仪定下来之后,范质和副使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
站在大晋朝廷的立场上看,藩镇主动献上钱粮,显然是对皇权的忠诚表示,本应大加赞赏。
然而,明眼人都明白,如今皇权旁落,而楚王却一反常理的如此主动,显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接受了这些贡品,恐怕并非什么好事,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范质原本在大晋虽有翰林学士之名,但在乱世地位上还远不如那些武夫。
因而如今享受这样的文人待遇,也算是意外之喜。
然而,心头挂念的事情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松。
随着时间的推移,范质逐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虽然意识到,楚王如此殷勤主动提议再向朝廷进贡,显然是别有用心。
可他想了许久,依然无法猜透楚王的心意。
想到大晋皇帝那冷峻的目光、枢密院的严厉态度、金甲武士的凛然气势,范质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暗自打定主意:任何条件都不能轻易答应。
这一天,正是清晨时分,门房前来禀报:“大人,徐仲雅大人前来拜访。”
范质这几日茶饭不思,心情沉重,他在长沙被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十多天。
楚王既不放行,又不提出条件,表面上看似一切轻松,但内心的压力却愈发沉重。
马希范明明决定了向朝廷进贡,却迟迟不透露任何条件,这让范质意识到,楚国内部可能尚未达成一致。
范质只希望楚方提出的要求不要过于苛刻。
听到徐仲雅求见的消息,范质立刻吩咐:“快请徐大人进来!”他撩起门帘,亲自迎出门外。
不多时,便听见徐仲雅那熟悉的笑声传来:“哈哈,范大人,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呀。”
范质心中暗自揣测,虽不动声色,但心里清楚此地情况岂会有什么好消息。
然而,面上仍旧带着笑容:“徐大人,喜从何来呀?”
徐仲雅似乎没有察觉范质言语中的应付之意,正色道:“楚王让我前来问候,若范大人身体安好,明日便送先生北归。”
听到此言,范质如同被困多日的鸟儿忽然看到了出口,顿时喜上眉梢:“当真?”
徐仲雅点头微笑,并看了看四周。
范质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失礼了,徐大人,请,请……”
徐仲雅仍旧带着那抹笑意说道:“范大人有喜事,自然精神倍爽,我也沾了范大人的光。”
范质将徐仲雅引入客厅,坐定后说道:“在长沙这些日子,多蒙楚王关照,实在是不胜感激……”
徐仲雅微笑着摆手道:“范大人代表朝廷,不远千里来到我大楚,我们上下对您无不心怀感激。
楚地偏僻,楚王奉天巡守,此间艰难可想而知。
王爷留您多日,也是希望您能够将楚地风土人情、民生状况如实禀报皇上,以示我楚王的忠诚。”
范质心中明白,徐仲雅这些话不过是场面话,便顺势说道:
“这是自然,我在楚地这些日子,确实见识了楚国的富庶和民风的淳朴,都是楚王与诸位贤士勤政爱民的功劳。不知明日何时启程?”
徐仲雅微笑不语,只是慢慢地品着茶。
范质见状,心中愈发焦急,但也不好催促,只得耐下性子静候。
这时,范质开始细细回想徐仲雅方才的话,其中有一句让他感到不解:“若范大人身体无恙,明日便送先生北归。”
范质自抵达长沙以来,一直身体康健,徐仲雅怎么会突然提到他的健康状况?
范质感到此事有些蹊跷,便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楚王是否有事要在下带回朝中禀报皇上?”
徐仲雅听罢,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长叹道:“大楚地处偏远,物资贫乏,王爷治理此地确实不易啊。”
范质心中一紧,暗想:看来条件来了。
他连忙谦逊地说道:“楚王仁政爱民,徐大人等皆是贤能之士,任何难题想必也会迎刃而解。”
然而,徐仲雅并没有回应范质的安慰,只是叹息着说道:“难哪,难哪,名不正则言不顺。”
范质心中猛然一惊,顿时明白了楚王的用意。
楚王已经接受了朝廷的封赏,成为一方诸侯,怎么会说“名不正”呢?
难道他是想谋求更高的封号?
徐仲雅继续道:“皇上以三公之礼封我王,这等于把我大楚当作地方藩镇。
楚地百姓心中不满,纷纷议论当今天子轻视大楚。
楚王虽然努力安抚百姓,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范大人回朝时,可否在皇上面前为我楚王进言几句呢?”
范质心中一凛,楚王这是想从藩镇升级为独立的属国。
他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缓缓说道:“徐大人,这事非同小可,在下不过是朝中的小官,恐怕难以做主。”
徐仲雅冷哼一声,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大晋朝廷竟以一小吏册封我王,难道是欺我大楚吗?”
范质被徐仲雅的态度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这……这事还是让我回京禀明皇上,至于能否获得批准,我确实无法保证啊。”
出乎意料的是,徐仲雅听完这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反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起身说道:
“范大人能如此表态,我大楚感激不尽。我这就去向大王禀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范质在后面急急说道:“徐大人,徐大人,我只能尽力而为,可不敢保证啊。”
目送着徐仲雅的背影,范质不禁重重叹息,低声说道:“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呀。”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我安慰。
他可太了解如今这位大晋皇帝的脾气秉性了。
弄不好他……
想到这里,范质缩了缩脖,无奈的叹息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