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府海边,纪纲看着福船扬帆,乘夜色驶入茫茫大海,心头的阴郁更重了。
虽然不知道皇爷从何处得知的消息,但他知道皇爷对此事异常重视,所以不管消息真假与否,他都必须尽心尽力把这件事情做好。
应天府皇城。
朱棣站在宫墙的垭口处,同样心事重重。
从李景隆嘴里知晓倭国有银山的那夜,他就第一时间召见了纪纲和郑和,对出使倭国的任务和路线进行了调整,把重点放在探查银山上。
朱棣眯缝着眼睛,面色波澜不惊地看着倭国的方向,心里却巴不得立刻让郑和率领船队启航。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如果成真,对他、对大明、对朝廷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下人都说他朱棣夺了侄儿的皇位,是不忠不孝、大奸大恶之徒,可谁又曾体会过他的处境?
他也想过苟延残喘,为了消弭建文的疑心,更是装疯卖傻在猪圈里吃了几年的猪食。
可换来的却是建文小儿更加咄咄逼人的姿态。
“三保,出使倭国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朱棣随口问道。
三保是郑和的小名,朱棣身为燕王的时候,他就是随侍太监。
后来,郑和在靖难之役中屡次立功,朱棣入主应天府之后,郑和是他在宫里难得能说上几句话的贴心人。
一直立在身后的郑和知晓朱棣心里的想法,便躬身拜道:“回皇爷的话,奴婢已经会同五军都督府,选配了两万擅长水战的兵士,其余三万负责勤杂事的船工也都是精壮之人。”
“你是正四品的内官监掌印太监,不需要自称奴婢了。”
朱棣环抱双臂,扭过身子挑眉看着身长九尺、身形壮硕的郑和,想起了靖难最为艰难的时候,郑和始终提着刀护在他身前的样子。
“如果不是被皇爷赏识,奴婢也不会有今日的际遇,做人不能忘本。”
郑和依旧躬身回道。
有胆有识,却不骄不躁又忠心耿耿,这是他选择郑和作为正使出使倭国的重要原因。
“我没有看错你!”
朱棣拍了拍郑和的肩膀,接着道:“此番出使倭国宣示国威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寻找银山!”
“锦衣卫已经出发了!”
他以靖难夺得皇位,太需要向世人展示文治武功,他不想……也不能变成史书上篡夺皇位的乱臣贼子。
但堵住煌煌众口容易,想消弭天下人心里的芥蒂,他就必须要做出为世人称颂千秋的功绩。
原本决定派遣郑和出使倭国是为宣示国威,敦促倭国解决浙江和山东沿海倭患。
但时移世易,想成就丰功伟绩,就需要银钱作为倚仗。
如果不是国库缺银少粮,他何需忍受鞑靼这等宵小屡次侵扰北疆边塞?
倭人自古便畏威不怀德,又放纵倭寇劫掠沿海。
也许李景隆说得在理,成山的银子放在那等龃龉粗鄙的地方,简直糟践了。
“奴婢定当不负圣望,船队携皇帝煌煌天威,到达倭国之时,倭人必然俯首!”
……
“公子,我手下的兄弟们已经走遍了应天府大大小小的街市,近来宝钞买到的东西确实比之前少了很多。”
曹国公府,李瑜之居住的小院。
连贵拘谨地站在石桌前,犹豫半晌才开口道:“而……而且好些人都在私下里抱怨,甚至有些摊贩和铺子根本就不收宝钞。”
为了把李瑜之交代的事情办得漂亮些,连着七八日时间,连贵都带着手下的兄弟们走街串巷,打听到了不少东西。
“李安,给连贵倒杯茶水。”
听完连贵说的话,李瑜之心里满是无力感。
老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宝钞关系朝政大局,最起码现阶段不可能改变分毫。
前世在体制内当了十几年兢兢业业的老黄牛,见识也并未有多么深厚。
唯一的优势,就是知晓历史发展脉络和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而已。
穿越大明已经十余日了。
他不是没想过只改变自身的处境,以后安安心心地做个混吃等死的勋贵。
但事情总是一件一件发生在他身边。
前世那十几年如一日的责任心,逼得他只能迎难而上,这几日更是恶补了一番历代有关钱法的知识。
可了解得越多,心里的惆怅感就越深重。
说到底,还是他的想法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想到这儿,他也只能苦笑着在心里自嘲:“唔……可真糟心!要是穿越的时候带个牛逼轰轰的系统就好了。”
自嘲归自嘲,但事情还要继续面对。
他抬眸看向连贵,笑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跟着李安去账房领五十贯铜钱,然后在附近街市寻个住处,以后有事情的话我会让人去找你的。”
连贵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公子前几日就给了他不少宝钞,今天又要给五十贯铜钱,跟他做的那点事情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多谢……多谢公子!”
连贵说着就又要下跪,李瑜之伸手制止,打发他跟着李安去账房领铜钱了。
两人刚离开,一道身影就若有所思的走进了小院。
“你还真是不死心。”
李景隆自顾自端起石桌上早已经放凉的茶水,一口闷了下去:“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爹在外面都听到了。”
说着,还从袖口掏出一本书,放到了石桌上。
“听老何说,你最近几日都在看历代关于钱法的书,爹去户部替你找了一本,兴许对你有用。”李景隆眸子里杂糅着担心又欣慰的神色。
“大明钱法?爹你……”
看着书封上的几个大字和老爹的眼神,李瑜之心里很是感动。
“臭小子,爹好歹是文武百官之首,总不能连儿子都比不上吧?”李景隆抚了抚他的头发:“以前老皇爷常教导我们要以天下为己任,要对百姓好,这些年倒是都抛到脑后去了。”
曾经在书堂里进学的时候,背的那些圣人道理字字珠玑。
可进入朝堂之后,他就把那些道理都丢了,从未考虑过真正的盛世处于市井乡野之间。
“抽时间把你的想法写出来,爹润色后拿给皇帝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