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笑道：“二位真是对枪炮之事也是上心了，极好！技术上的事我不怎么懂。但是我知道这是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正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大家都是为了把公务干好才这样做的，没什么罪过可言。既然如此，你们和工匠们研究研究，就以咱们叆阳现有的能力，到底能造出枪口多宽的火枪来。”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从王长水身后闪出来，道：“回禀大人，这个问题小的们已经商讨过了。咱们可以造三分七厘枪口宽的火枪（口径12毫米）。”

　　“哦，那么请吕老师傅详细谈谈怎么造。别再和四分二厘的火枪一样，是为了向我邀功和表现才说能造的。要知道我的耐心是有底限的。”

　　杨林知道这老师傅是火枪工匠们的头领吕七叔，为人很稳重。但他还是得警告这老师傅。因为这涉及叆阳标营今后的武器装备发展方向，容不得开玩笑。

　　吕七叔听杨林这样讲，忙道：“大人，小人绝不敢拿这种大事邀功，更不敢在您面前戏言。”

　　吕七叔见杨林没说话，便继续道：“第一步选料。三厘七的枪管不像四厘二的枪管，为了能压住火药要上好铁料打制。”

　　“它只要用熟铁（也就是锻铁）的边角料就行。这种铁杂质少，柔韧和延展性好。下料时把铁块烧红加热，把它砸成铁板，厚度大约在六厘（两毫米）左右。宽嘛，比枪口的一圈儿宽一点就可以。”

　　“其次是做模具。找一根粗细均匀、两端粗细宽三厘七的圆钢棒做‘心轴’。把那块烧红的铁板架在‘心轴’上，用锤子敲成两头一样齐的弯形，然后再合拢变成一个铁管。”

　　“到了这步，这管子中间必然有条缝。那么我们把缝隙两边烧的白热化，让工匠用力锤击让它们融合到一起。这条缝越细越好。”

　　吕七叔咽了口唾沫道：“第三步是定型。这时卷出来的管子肯定是歪歪扭扭，内里也不直。把‘心轴’重新套在管子里，放在铁砧上用小锤一圈圈的敲。”

　　“一边敲一边转动，管子就被砸紧了，紧裹在‘心轴’上。管壁也变得致密无比没有气泡和沙眼。最大限度降低炸膛风险。”

　　“第四步是锉膛和防锈。锉膛不用说，用钻孔床在枪膛里转几遍就行。防锈能增加枪管寿命，咱们可以把枪管放在碱水里浸泡两天。”

　　“大人，这道工序用我们行话讲叫‘发蓝或煮黑’。到时其表面就可生成一层黑亮的膜。既防锈又耐磨，不怕风吹雨淋。”

　　吕七叔见杨林、邢云衢、王长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知道自己讲的这些已经进入了大人们的法眼，心中不免一阵兴奋。

　　他继续道：“第五步就是校正枪管。为了保证枪管是直的，可以把‘心轴’从管子里透过去。如果很顺利地透过去，那就说明枪管钻的没问题，铅弹可以毫无阻碍地打出去。”

　　“如果透的时候被卡出了或很不顺利，那么说明这支枪管通透性不好，只能按废品处理。各位大人，小的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杨林听完，心中不免大喜。吕七叔说的这些，不就是叆阳现在工业水平所能达到的最大上限嘛。这三分七厘（12毫米）的火枪口径，简直就是为叆阳标营特意定制的一样。

　　这种方法不需要大型钻床和精密机床，全靠工匠手工打制。这不就是“土法工业化”嘛。

　　杨林开口道：“这样造出来的火枪需要多少钱一支？当然，决不能偷工减料，要保证品质！”

　　吕七叔看了眼王长水和邢云衢，见两者都在等着他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掰着手指头道：“大人，既然如此咱们就得用足料。首先造枪管的铁虽然是边角料，但在反复打造煅烧过程中是有损耗的，这个损耗大概在四成左右。造一杆枪需要准备一倍半的铁料才行。耗银大概在一钱五厘银子左右。”

　　“其次是人工费用。大人您仁慈，按照手法熟练不同，给小的们每人每日十文到二十文的工钱。但是造枪是个精细活儿，速度较慢。一个师傅一天能造成半支火枪的零部件，已经算是很快的。”

　　“如果是新手或学徒，这个时间大概要一天或两天。按照这个算法，还得算进去一钱银子。另外再算上采购、运输、仓储的费用，也需要一钱银子。”

　　“第三，就是火枪的其它部件的花费了。如准星和照门、枪纲、扳机、火绳、刺刀这些东西，再算上安装费用，拢一拢也得在二钱银子左右。”

　　吕七叔说到这儿看了看杨林，又看了看王长水和邢云衢，见几人都在认真听他讲。

　　便继续道：“这第四嘛，就是买木料造枪身。大人，按照你的设计，这火枪枪托延伸出来很大一截，要用肩膀抵住。而且还要特意雕刻凹槽以便放置枪管，再用铆钉和铁条固定。”

　　“这木料就得必须是阴干三个月以上好木料，比如柞木、榆木和桦木。这三种木料结实、抗造。涂上油漆和防水漆，把它们放水里泡三天都不带变形地。这块工钱下来大概要一钱银子左右。”

　　吕七叔说到这儿又看了看杨林三人的脸色，见无异常便继续道：“这么算下来，咱们造的一支火枪总价合计在五钱五厘银子左右。但不是每支枪都能合格，肯定会有残次品。”

　　“所以算上废品，那么一支火枪的价格大概在六钱到六钱五厘银子之间。这与朝廷造的火枪每支需一两到一两二钱银子的价格来讲，已经便宜了近一半。”

　　“好！”

　　杨林大赞一声，向左右看了眼邢云衢和王长水，见两人也是面露喜色，便道：“吕老师傅既然能把账算的这么清楚，想来也是对一切胸有成竹。那么我们一天可以造多少支这样的火枪？”

　　吕七叔忙道：“回大人，造枪当中最难、最耗时间的就是打制枪管。如果把工匠们分成四人一组。其中两名成手、一名新手和一名学徒，那么这组人每天也就能完成一支枪管的粗坯。”

　　“这还得是各项材料齐全的情况下。造好后还得铰一下内壁，去下毛茬儿，让它顺滑。然后外壁还得烤蓝防锈。大概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至于木工那边更慢，得把枪身、枪托挖槽，经过烘干、上漆、定型等工序，也得三天左右的时间。”

　　“再算上安装、校验这一系列的事儿，还得需要大概一天的时间。若是按老法子‘从头做到尾’，要七天才能做出一支枪。”

　　吕七叔捋了捋胡子，道：“不过要是按照大人流水作业的法子，造枪管的就是造枪管；做枪身的就是做枪身；等于造枪管和造枪身同步在开工。除了第一支枪要等七天，那么后面每天都有新的火枪造出来。”

　　“现在咱们造枪的工匠和木匠一共有六十多号人，分成四人一组，能有将近十五组。这样算下来，也就是说每三天能产出最少将近十五支火枪。”

　　“当然，这是在所有人每天都不休息的情况下，所能达到的产量。如果有工匠生病、轮休，那么每三天大概能造十支火枪。一个月下来是一百支火枪，不过这里面要包含残次品。”

　　吕七叔生怕自己没说好，得罪了邢云衢和王长水。因为这两位大人一位是自己的主管，一位是管钱粮材料的。若是惹恼了他们就麻烦了。

　　不过目前来看，这二位大人面色如常，没有寻常官吏特有的自傲、做作和算计。这让他不禁放下心来。

　　杨林点点头，道：“非常好，吕老师傅。如果新火枪真的如你说的质量没问题，每月产量也没问题。即便有残次品也不耽误官军列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