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大白菜炖大豆腐。我感觉这镇江堡的大豆腐比咱们叆阳的大豆腐要嫩一些,可能是水质的问题。吃起来爽滑透着豆香。被切成小方块和大白菜一起炖,那味道太好了。还能解粉条炖猪肉的腻劲儿,相当好吃。”
杨林听着吴小七绘声绘色的讲解昨晚的伙食,便知道镇江堡驻军的伙食还不错。只要将士们吃得好、吃得饱,那么打起仗来才有战斗力。后世中国军队不是常说——“后勤保障就是战斗力”。这一点古今中外的军队都一样。
这时吴小七使劲儿抽了抽鼻子道:“大人,您闻闻,这游击公署里飘着一股蒸肉包子的香味儿。您先洗漱,我这就去给您把饭菜打来。”
吴小七的话音未落,身怀六甲的刘氏在张祝的搀扶下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杨林急忙上前给刘氏见礼。
刘氏回礼后则笑道:“也不知叔叔昨晚睡得好不好?嫂子这就告诉下人再给你添两床被子。你哥哥一早醒来就惦记着你,所以我就跟着过来看看。”
杨林回道:“多谢嫂子关心,我昨晚睡得很好。我年轻火力壮,就不用再多加被子了。”
张祝在一旁道:“兄弟啊,你嫂子不止一次说我,说你是我的上官,我得称呼你的官职和大人才行。不能不分长幼尊卑的胡乱叫。但这是在咱们自己家里啊,咱老张叫你一声兄弟还不行吗?”
“又不是第一次叫。所以你得和你嫂子说说,别成天的各种规矩看着我。哥哥我又不是囚犯,好歹也是大明的游击将军不是。平日不让咱喝酒也就算了。怎么连叫声‘兄弟’也得管着吗?拿咱老张当啥了?”
刘氏闻言狠狠地瞪了张祝一样,然后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托盘,对杨林笑道:“叔叔别听你哥哥胡说,他土匪出身就是这个性子。嫂子要是不提醒着点儿,他说不上会给你填什么麻烦呢。来,这是嫂子亲手给你包的猪肉包子和熬得小米粥,趁热吃了。然后好和你哥哥去办事!”
“好嘞。我听嫂子的!”杨林看着张祝和刘氏,心里涌上一丝暖流,家的感觉再次让他为之动容。
陈良策的家在镇江堡东南区域,这里居住着不少富人、士绅和地主。他家则是在其中的一座不甚奢华,但看着较为坚固的两进宅院中。门前两只石狮子显示出主人昔日的官家身份。浅白院墙门前竖有拴马桩。
杨林和张祝事先让人买了些糕点和干果作为上门的礼物。门房得知是杨林上门拜访后转身就进去通禀。时间不长就见陈良策从里面急步出来迎接。
“在下陈良策,拜见参将大人!”陈良策象杨林深施一礼,然后又给张祝见礼。
张祝一拍陈良策的肩膀,指着亲兵拿着的那些糕点和干果:“老陈,今日我和参将大人上你们家串个门儿。这是参将大人给你备的见面礼。你千万可得收下!”
“我是久仰陈中军大名,今日特来府上叨扰!”杨林笑道:“还请陈中军恕本参将不请自来之过!”
“哎呀大人言重了,在下何德何能能让大人亲自上门拜访,实乃惶恐!”陈良策说着向杨林等人做了请的手势:“参将大人,门前不是说话之地。还请里面坐!”
陈良策把杨林和张祝请到厅堂落座,杨林却被左面墙上一副并非寻常的字画给吸引住了。他起身走到近前,才看清这是一副江山行旅图。图中一叶孤舟冒着小雨,穿行在千重山之间。整幅画笔触苍凉,透着孤独和坚韧。画中右下角有四行草书写的定画诗。
他不禁吟读到:“此生未酬少年志,已知天命万事休。日暮碧波千山过,雨打舟歌满西楼。”
杨林读罢心中不免动容,这应该是陈良策所作。描述了他半生一事无成,未达到青少年时立下的志向。后两句看似写景,其实透着对人生的豁达与通透。整首诗抒发壮志未酬、怀才不遇的遗憾,以及对世间不争不怨的大度。
“好画、好诗!”杨林转过身来,向陈良策笑道:“没想到陈中军是武职,却有着不逊文人的才华!”
陈良策忙道:“大人过奖了。这首诗和画就是在下在家闲来无事乱写乱画的。算不上什么佳作。”
杨林微笑道:“陈中军你太谦虚。你乱写乱画的都这么好,要是不乱写乱画该什么样?”
陈良策不好意思的摆摆手,问到:“参将大人请上座,您鞍马劳顿从叆阳到镇江,不知需要在下能做点儿什么?在下定当勠力而为!”
杨林笑笑看了眼张祝。后者心领神会从怀里掏了一张舆图出来,铺在陈良策的面前,道:“老陈,咱们哥们儿之间没啥藏着掖着的。参将大人就是想请教请教你,鞑子第二次围攻叆阳失败,八月份的时候进犯沈阳又吃了瘪。你说他们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陈良策看了杨林和张祝一眼,随后把目光放在眼前舆图沈阳、广宁、辽阳、抚顺、赫图阿拉等城位置上,反复逡巡了几遍。皱眉思索了片刻道:“二位大人,在下以前虽是开原中军官。但赋闲在家日久。这等军机大事若是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杨林闻言微微一笑道:“本参将素闻陈中军有大才,即便赋闲在家也不忘为官府出谋划策。此一点就足可看出陈中军对国家和乡土的炽热之情。如今胡虏虽在我官军面前屡次吃瘪,但是其未受重创贼心不死,对整个辽东虎视眈眈充满野心。陈中军以前久在开原边军中效力,熟知其弓马习性。本参将就想听听你的见解,但讲无妨!”
陈良策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上面茶沫儿,喝了一口茶才道:“参将大人您要是不嫌弃,那在下就直言了。您别看贼胡现在把都城迁到萨尔浒山城。赫图阿拉城才是他们真正的根基。不过随着他们羽翼丰满大势已成,赫图阿拉已经容不下他们众多的人口了。但是他们又不敢过于分散,怕被官军各个击破分尔歼之。所以为了今后占据全辽,又要占据现在的主动。只能攻我必救,这样才能让官军被动挨打。分不出身去打他们。”
陈良策指点着舆图上的敌我城池:“以现在敌我分布的战局看,贼胡由萨尔浒山前出,进可东攻沈阳,西南可威胁辽阳;退可凭借山区有利地形在萨尔浒城、界藩城坚守,而赫图阿拉城作为根据,则可持续为其提供助力。”
“这样一来,为了与其争锋官军只能在沈阳、抚顺一带与贼胡对峙。这时贼胡有八成的可能依仗其骑兵优势,由左右两侧长途迂回包抄官军两翼。官军为避免被围,只能撤回沈阳固守。如此一来,沈阳不仅暴露在贼胡兵锋之下,辽阳也将受到巨大威胁。沈阳是辽东重镇,向南直至海州、金州、复州一带,皆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倘若有失,贼胡将往来驰突,无可抵挡。”
陈良策说到这吸了口气,点着山海关的方向,接着道:“朝廷中枢在京师视辽沈为重要屏障,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如果沈阳一旦被围必会发兵援救。如今辽东除了大人您的标营和贺总兵的兵马,其他兵马对贼胡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大人您的标营扼守叆阳、宽奠、镇江,是辽东南最后的依仗。朝廷断不会调动您去援沈。那么就只能由关内调动人马。如此一来,客军千里迢迢援辽,结果人生地不熟,野战中未必能胜贼胡。”
杨林心中一惊,陈良策分析的战局与历史上后金军后来的动向基本差不多,可见其具有很高的战略分析能力。他道:“那么依陈中军之见,该如何破此局?”
陈良策又喝了口茶,重重指着赫图阿拉的位置道:“大人,贼胡的最大依仗就在这里。这里四面环山关隘密集,要想破局非得拔掉此城不可。此城不除,贼胡不灭!但是从辽沈方向进攻,就变成了第二个萨尔浒之战的态势了。”
“所以您的标营扼守叆阳、宽奠一下就变得极为重要。不论是北上还是东进,都严重威胁贼胡腹侧。在下说句不该说的,您可得向朝廷说明这一点........”
这时张祝道:“实话说,老陈。没看出来你这平时不吱声不吭气的,竟然把战局看的这么透。那么按你说的,等朝廷从关内调兵出来的时候,咱们叆阳标营从叆阳出发直接攻赫图阿拉就是了。努尔哈赤那老东西能怎么办?”
陈良策闻言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道:“游击大人,当初萨尔浒之战前,以原辽东经略杨镐为首一众军政大员们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们也不想想,努尔哈赤岂是一般人物可比的?结果吃了大亏!”
.........................................................................................................
注1、还有一位与本书中陈良策同名的陈良策,其为福建莆田人,字以忠。武举出身,曾任浙江都司,后来任浙江参将。嘉靖年间在浙江、福建沿海一带抗倭。史书记载其“骁勇善战”。嘉靖末年至万历初年抗倭立有战功。他的事迹主要见《泉州府志》、《晋江县志》。如各位看官在网络上查询,千万不要把两人弄混淆了。
2、陈良策的生卒年已不可考,但是从其明制军职上推断。中军是将领直属的亲兵指挥官,属于中高级武官。没有一定资历和威望是不可能担任这个职务的。也不可能让年轻人担任。况且他原来就是明军军官,至少在萨尔浒之战前就在军中任职。最后他能带领全城军民反正归明,就说明根本不是一个年轻人能有这样的威望和号召力。
毛文龙奇袭镇江堡是时年四十三岁,两人的年龄应该相仿或者也不会差别太大。因此陈良策的年龄至少在四十岁至四十五岁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