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又道:“你们都是官儿,百姓平时很难见你们一面。以致有了委屈不能及时得到申诉。从明年元月初一起,你们每两人一组,负责一个村屯墩堡的军事和治安事务。此举称之为‘包保’。为了避嫌,凡是有亲属在村屯墩堡里面的,则不能包保这个村屯墩堡。”
“为了避免与乡绅地主们有冲突,你们的职责只是负责军事和治安。但是对每个村屯墩堡的情况,你们必须要熟悉和了解。如果有百姓受了冤屈,不用你们给断官司,只要及时上报给邢先生即可。”
孙奎亮问道:“大人,我们要是下到村屯,跟着百姓一同吃住可以吗?或者跟着乡亲们种地行不行?”
杨林回道:“我不是要把你们削官为民,是为了让你们不忘本。你们每个月抽出两三天时间,去自己包保的村屯了解情况。”
“至于你们是否帮着种地甚至留宿,随你们的意愿。去村屯墩堡,每人每天的住宿和饭钱为一百五十文,花多了自己填补。临行前,要向陈参军和邢先生禀报去几天,何时回归。”
邢云衢这时有些担心的道:“大人,那些地主大户们,会不会认为官府这是要管乡下的事儿?这样一来,他们恐怕要对咱们有怨言。毕竟自古就有‘皇权不下乡’的暗中规矩。”
杨林回道:“但是可没有‘军权不下乡’的暗中规矩。咱们的人是去督导治安和军事的,他们没法说出个‘不’字来。谁要是对此有异议,那么就让巴来扎西的侦缉队查查他的真实意图。”
“另外我和梁有田他们说过,要派官兵下到村屯训练民团。但是民团现在还没组建起来,咱们要派去的人也没定下来。那么趁此机会,正好让咱们这些人以包保的名义先下到各村屯。”
邢云衢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大人,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名义是让咱们的人督导军事和治安,实则暗中也是监控大户和百姓们的情况。如今建虏肆虐辽东,学生认为此举甚妙!”
杨林听罢无奈的自嘲道:“得,这又聊到公事上去了。打住,咱们今晚就是喝酒。免谈公事!”
陈良策在一旁笑道:“大人,标下说句不中听的,您呐,就是操心的命。这公事就跟河里的波浪一样,一浪接着一浪,无穷无尽。但是咱们是肉体凡胎,可禁不住一直不停的忙碌。所以,标下建议您该休息放松的时候,就得让自己休息放松。”
“陈参军,你这话说的很对。我接受你的建议!”
杨林嘿嘿一笑,引得众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但是当他把目光看向李大河时,脸上的表情却冷了下来。众人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揪了起来。
“李大河.......”
“标下在!”
李大河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结果如何,内心也惶恐得很。但依然以武人挺拔的身姿和响亮的嗓音,来回应上官的点名。
杨林也是思绪万千,李大河所犯得的错正如他自己所言,并不知情。而且在座的军佐中,也有人犯类似的错误。
但是,要以明军中盛行的裙带、乡党和‘山头’关系来看,蒋川、薛凯这些人才是自己的真正嫡系和心腹。只不过可惜的是,蒋川他们与自己分开一段时间,没有形成追随自己的完整时间线。可这并不耽误他们是自己嫡系和心腹的形成。
但是为将者不能以此统军,否则将军心不稳,难以形成向心力。所以他才把李大河拎出来,要压服人心和封住悠悠之口。
杨林虽然年龄才二十一岁,但是有穿越后世的经历,心理实际年龄极为老成。即使面对朝中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心机深沉也不遑多让。他认为陈良策和邢云衢的话是很有道理的。
隔了很长时间,他长叹了口气道:“李大河,你是我的旧部,理应各方面都要给营中同袍做表率。这次念你不知情,可免去死罪。但是降职为哨官,去讲武堂当马军教习。”
“还要给苦主赔礼道歉,帮着人家把五亩地的农时抢回来!另外你还要在全标营官兵面前,做出深刻反省自检。以警示他人,勿复覆辙!”
李大河急忙躬身施礼,激动的大声道:“标下对天发誓,谨遵大人教诲,诚恳接受处罚!若是忘了根本,欺压百姓、横行乡里,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
杨林点点头,道:“今后你干得好,恢复原职。干得不好,你自己去军法司报道,接受相应处罚!”
李大河抱拳高过头顶,向杨林道:“请大人放心,标下犯一次这样的错误已经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若是干不好马军教习的差事,标下提头来见!”
杨林又是点点头,随即向众人道:“李大河这一次犯错,不仅是警醒你们也是警醒我!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道理,类似李大河的这种事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们当中有的人也犯有类似的错误,我建议他立即改正!否则下一次,咱们之间再处置这事儿,那就是在军法司里了!我不想点名,那是给你留面子!如果要是不知好歹,哼哼,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
杨林的话刚说完,只见有三人蔫头耷拉脑的来到他的面前,深深的一躬到地。齐声道:“我等知错,还请大人责罚!”
“巴拉根仓、邓福子、许威?”
众人看清三人时不禁发出一阵惊呼。因为这三位平时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根本没啥劣迹和不良嗜好。而且在战场上极为勇猛。
其中巴拉根仓是苏赫巴鲁的部下,与李大河一样是骑兵把总。邓土子和许威是步兵哨官,因为表现好才作为哨官代表参加这次晚宴。
但是人不可貌相。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人真不一定犯错,越是看着老实巴交的人越能干出大事儿来。
王长水看着三人,捶胸顿足的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来?你们那个不是穷人家出身?怎么就变了模样了?良心呢,让狗吃了?!”
杨林看着他们三人,冷笑一声道:“巴拉根仓,你在城里各个饭馆酒肆吃喝不给钱不说,人家要账还被你殴打辱骂。并且威胁人家要是敢上告,就要了人家全家的命。你以前当马匪,干得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儿我不管。但在我的手下当兵就得归我管!”
“大人,标下、标下再也不敢了!等天亮,不,现在标下就去把欠账换了。给人家赔礼道歉,并接受大人的一切责罚!”
巴拉根仓是个壮实的蒙古汉子,满脸的大胡子,说汉语还有些生硬。但也架不住杨林那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势,两腿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因为他知道参将大人武艺高强人品端正,是说一不二的老大。他们这些马匪出身的家伙最怕这样的人。
杨林死死盯着巴拉根仓看了一阵,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尽的寒霜,冷飕飕凉哇哇的,把后者看得头上冷汗涔涔,心里直发虚。
“苏赫巴鲁的本意是要砍你的脑袋,给你们这些马匪出身的家伙立立威!让你们知道自己现在是官兵,不是以前的马匪!”
杨林道:“你一个骑兵把总,月银四两,竟然为了吃喝去赊账。你是酒囊饭袋吗?还敢威胁酒家不得上报。你知不知道城里这些饭馆酒肆和我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他们对咱们叆阳标营的支持有多大?为了点儿酒钱就要杀人全家。你可真牛逼、真霸道啊!”
“是....是.....大人.......”
巴拉根仓头上的冷汗唰唰的往外冒,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也不敢伸手擦拭一下。
“还有你们两个!”
杨林把目光转向邓福子和许威,怒道:“我好心好意帮你们成家,可你们就开始惦记起邻人的田地了。这是准备要开始当地主享福了。我今天要是不拿李大河出来敲打你们,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啊?觉得我永远不会知道吧?”
“大人,我们、我们一时迷了心窍,糊涂了。现在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还求您责罚......”
邓福子和许威两人低着头,也不敢直面杨林,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杨林目光一凛,看着他们三人道:“你们三个和李大河一样,各降一级军职,并向全标营官兵反省自检。然后滚去讲武堂当教习!”
“是,谨遵大人之命!我等必不敢再犯错!”三人齐齐向杨林深施一礼,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敢动。
杨林向其他人道:“按道理来讲,下属犯错,你们作为上官也有失察之责。甚至有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之嫌!本应一并严惩!但为了稳定军心,这次,我不处罚你们!要是再有下次,你们自己寻思怎么办!”
众人闻言急忙起身施礼,道:“请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负教诲。严加管束标下和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