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赵由航在殿前司的拥簇下,暂避屏后挂甲。
边居宜趁机松了口气,只要官家没追究他停驻不发的责任就好。
片刻后,一身戎装的赵由航走出了大堂,出帐途中还叫来了言川,侧耳吩咐了几句。
言川点头离去,赵由航又叫来了边居宜及一位宋军旧部,一左一右、并行上马,以彰显对新编宋军的恩宠。
马蹄声踏,兵戈交叉,赵由航牵着马绳感叹了起来:“自元军南渡以来,我军马匹倒是新增了不少。”
“以前朕出门巡视,还得坐驴车,猛虽猛之,但太犟,一个看不住就猛蹿出去。”
“单就这点,倒是要谢谢那一把年纪的忽必烈。”
众人呵呵一笑,官家说的倒是实话,在座的哪个没坐过牛车驴骡,如今都换上骏马了。
“咚——咚——咚!”
说笑间,耳边渐渐传来石落声,丘陵之上的高台亦近在眼前。
众人依次登上,再放眼望去时,小半个升龙城尽收眼底。
残缺的女墙背后,废墟如同被砸烂的瓦砾,片片横铺,扭曲的热浪混着如蚂蚁般大小的人影,绰绰哀凉。
而城外,则涌现出一则则高塔云梯、一座座牛皮冲车,掠过龙纛,与潮水般的甲士,一起冲向城墙。
众人俯瞰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么多年仗打过来,还是第一次围元军的城。
“陛下,城内砲车及外侧营地已被我军尽数毁之,还请陛下检阅。”
高塔上,值班的将军略有激动的向赵由航汇报道。
赵由航轻轻点头,自两淮襄阳、建康临安等多次战役后,他早就明白,以砲防砲,守城方只会完败。
城内起砲车,不仅场地受限,造出来也如同一个个巨大的靶子,迟早让人端掉。
“咚!咚咚!”
连绵不绝的鼓声混着号角从天际间响起,宋军及安南军推的各类巨械,已然抵达升龙城城下。
横木桥自云梯顶端砸下,闪着寒光的金属獠牙借着势能将首端元军瞬间穿透。
“冲啊!”
“杀!”
云梯内的宋军瞬间涌出,并将木桥彻底压实。
而元军则派色目勇士顶上,力图将这木梯口堵死。
双方先锋四目相对,兵戈弓弦紧绷待发。
“放箭!”
色目将军一声怒吼,为身后弓弩手腾出位置。
箭雨即将射出,色目将军连忙将自己藏在盾牌之后,在闭合前的余光里,他看到宋军先锋也侧过了身子,想来也是想着以弓弩杀伤。
“好在自己有所防备,为先锋配备了不少盾牌。”将军如此想到。
但紧接着,数十道轰鸣声自前方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从斜侧方出现,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涌去。
随后一脚踏空,跌落下去。
让人惊恐的失重感与一个词,一同涌上色目将军的脑海:
“火炮!”
他以为以狭窄的云梯,宋人的那种车载连发炮和重弩根本登不上去,所以没有防备,却没有想到还有小炮。
“这种小炮是自己军中的那种吗……”
色目将军在坠地的最后一刻前如此想到。
木桥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在小型机炮平射后,几个身材魁梧的宋兵又掷出了手中的震天雷,将女墙上的士兵炸的人仰马翻。
相比之下,元军手里虽然也有弓弩火炮,但在一片混乱中很难发挥出来,更何况这类不能连发的火炮根本抵不过宋军机炮。
云梯处的进攻很是顺利,但元军仍在源源不断的踏着血水涌上前来。
随着时间的过去,宋军炮弹很快打光,双方厮杀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至于低处的冲车,则更加惨烈,元军将手中的热水滚木、金汁烫砂尽数撒下,冲车一度停下。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宿将一眼就能看出元军的疲软,高层将领更是知晓,占守军主流的宋人并未参战,仅凭这点,鞑子撑不了多久。
不少将领心中攒着一股劲,期望自己能在官家前好好表现一番。
在高台相对的一处丘陵上,就有一个这样的年轻人按耐不住,向他的父亲请战。
“父皇!如今局势近看焦灼,但远看不过是元军强撑,只差一点变数,升龙城便能收复!”
“城内还有我军潜伏下来的人马,还请父皇组织联络,一举克敌!”
被称父皇的安南上皇,看向他的儿子安南国主,眉头微皱。
“往日见你冷静非凡,组织郡县游击,还以为你是个好苗子。”
“结果这才攻城首日,就想调动城内兵马了?”
“你别忘了,为了藏这两百人,我们杀了多少人,付了多大的代价!”
上皇语气有些严厉:“万一元军还有什么后招,这三百全甲死士死了,是你来担责,还是寡人来担责!”
国主不敢再行违逆,只是叹了口气:
“皇儿并非莽撞,只是北朝之人近日甚是嚣张……不少安南郡县及百姓已隐隐有再次内附之势。”
“我朝急需一场属于自己的大胜,以平复民心,提振士气!”
上皇冷笑两声:“一时表象罢了,他赵由航的根基在吕宋,打完就会回去,不然哪天后院起火,他就成了丧家之犬了!”
两人说的话很不客气,但也只是在这无人的丘陵上过过嘴瘾,彰显“帝王霸气”罢了。
联宋抗元的方略还是不能动,那支奇兵也得赶在雨季彻底来临前动起来。
毕竟……上皇望向天际,那里有几朵乌云结伴而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降下来。
风卷云动,血染城墙。
双方一连厮杀了三日,先前还在看戏的边居宜也率军投入了战场。
元军没有料到宋人与安南人会如此凶悍,承受巨大伤亡的同时又没有援军,一时间士气颇低。
城内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宋人士兵似乎有聚集谈论的迹象,一些本地的安南大族也暗中串联。
第四日,有人发现投石车的弹丸里暗藏树皮,上面刻着各类诗词、劝降书。
还有人发现今日的鸽子格外躁动,于城内城外循循往复,不断飞翔。
入夜,涌动的暗流终于到达顶峰,一个安南大族的大院里,三百全甲战士列阵以待。

